一道灵气匹练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击中旁边的树干,木屑飞溅。林缚借助树木的掩护灵活躲闪,左眼一阵酸疼,但是每次酸疼过后,却能捕捉到追兵的攻击轨迹,让他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突然转身,将手中的灶灰撒向追兵,灰雾瞬间弥漫,干扰了对方的视线。
林缚趁机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潮湿的枝叶刮擦着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凭借着对山林的模糊记忆和左眼隐约感知到的追兵气息,在漆黑的雨夜里疯狂奔逃。雨水倾盆而下,冲刷着他满身的泥污,也掩盖了他的踪迹,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急促的脚步声和自已沉重的喘息。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雨势渐渐停歇,林缚才敢放缓脚步,踉跄着钻进一处隐蔽的山洞。山洞不深,却足够遮挡晨曦,地面铺满了干燥的枯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他身上的焦糊味、血腥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瘫坐在枯草上,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肩头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此刻正火辣辣地灼烧着,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按,指尖触及伤口的瞬间,却忽然愣住了。
掌心和指缝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灰烬,细腻而粗糙,带着一丝难以消散的焦糊气。那是昨夜在药庐通风口外,他亲眼目睹阿树被炼制成丹药后,内心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裹挟,下意识伸出手触摸丹炉外壳时沾上的。当时只觉得指尖一片冰凉,此刻静下心来,那灰烬的触感却无比清晰,仿佛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肤纹理。
林缚缓缓摊开手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凝视着掌心的灰烬。它们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安静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烫,仿佛被这灰烬激活,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药庐里的画面:青绿色的焚灵火疯狂窜动,阿树被锁在石柱上,身体在火焰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灵根被强行剥离时,那痛苦扭曲的面容,还有张忘安那张冷漠的脸,以及刘安弯腰收拾炉底灰烬时,脸上那副习以为常的麻木神情。
“这么多灰烬……其中,一定有阿树的一部分。”他喃喃低语,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眼眶瞬间变得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掌心的灰烬上,将那些黑色尘埃晕染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边陲小镇,自从父母死后,阿树是第一个主动向他伸出手的人。那时两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寒冬里蜷缩在破庙里,阿树把捡来的半块硬饼分给他一半,自已却饿得嘴唇发白;春天一起去河边摸鱼,阿树总能找到鱼最多的水湾,然后把最大的那条塞到他手里。进入仁心宗后,日子依旧清苦,阿树却总带着乐观,偷偷攒下内门弟子丢弃的灵米,半夜塞到他的枕头下,兴奋地说:“林缚,等我成了内门弟子,就能领更多灵米,到时候我们一起修炼,再也不用受别人欺负。”
可如今,那个总把温暖分给别人的少年,却化作了丹炉里的一捧灰烬,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林缚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直到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张忘安绝不会放过他,仁心宗的搜捕队很快就会追来。
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林缚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眼底的悲伤渐渐被恐惧和忧虑取代。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已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引气期杂役,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只练到三成,手里唯一的武器,不过是一把边缘卷刃的普通柴刀。而他要面对的,是掌控着药庐、修为至少在刻魂期以上的张忘安,还有心狠手辣、已达淬体高期的执事刘安,更不用说整个势力庞大的仁心宗。
张忘安为了掩盖用孤儿炼制“灵根丹”的秘密,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他可以想象得到,此刻仁心宗的山门已经紧闭,搜捕队正分成数队,在褐峡山脉外围地毯式排查;刘安或许已经带着人手,赶往山下的几个村镇,盘问每一个进出山林的人;甚至可能已经联系了褐峡山脉周边的散修势力,许以重利,让他们帮忙搜捕。只要他稍有不慎,暴露了行踪,等待他的就会是和阿树一样的下场——被锁在丹炉旁,在焚灵火的灼烧下,连灵魂都被炼化为丹药的“养料”。
除了仁心宗的追杀,这片褐峡山脉本身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曾听杂役营的老周头说过,褐峡山脉地形险峻,多是褐色的悬崖峭壁和幽深峡谷,山中不仅有凶猛的低阶妖兽,比如喜食人肉的“血纹狼”、擅长偷袭的“毒刺蛇”,还有变幻莫测的“瘴气谷”,一旦误入,神识会被瘴气侵蚀,最终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而他现在身无长物,伤口还在流血,体力也已严重透支,若是遇上妖兽或误入瘴气谷,恐怕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已的左眼。昨夜在药庐,正是这双眼睛让他清晰地看到了阿树灵魂被撕裂的惨状,也让他在逃亡中勉强避开了追兵的灵气攻击。自从母亲死后他的眼睛就开始时不时发酸,但是从来没有似昨晚那般剧疼,并且获得躲避危险的能力,但他知道,这种特殊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特殊的天赋往往意味着杀身之祸。一旦被其他人发现他有此等异能眼,尤其是被那些贪婪的修士知晓,他恐怕会遭遇比被仁心宗追杀更可怕的命运——他可能会被抓去当作实验品,被强行抽取灵魂力量,甚至被炼制成“魂器”,永世不得超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眼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隐藏在眼底的诡异力量。他不知道这双眼睛为何会出现在自已身上,也不知道该如何掌控它,只能祈祷它不要再给自已带来麻烦。昨夜逃亡时,他就明显感觉到,过度使用左眼后,太阳穴突突直跳,神识一阵紊乱,差点撞上一棵大树,暴露自已的位置。
林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已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逃到三不管的黑市城。那里鱼龙混杂,正道修士不屑于涉足,魔道修士又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管束,或许能为他提供一个藏身之地。但从褐峡山脉外围到黑市城,至少需要三天的路程,而且中途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断坡”的险地,那里不仅有妖兽出没,还常有盗匪盘踞,专门劫掠过往的散修。这一路不仅要躲避仁心宗的搜捕,还要应对山林中的危险和盗匪的袭击,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生死考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灰烬,那些黑色的尘埃仿佛成了一道沉重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眼前的绝境。他缓缓握紧拳头,将灰烬和掌心的血痕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活下去,必须先活下去。”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已,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为阿树留下一点在这世上存活过的印记。他不敢奢望复仇,此刻的他,连自保都成问题,复仇对他来说,还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晨风吹过山洞,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细碎尘土。林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和泥污,目光投向洞外未知的山林。阳光已经穿透云层,洒在褐峡山脉的岩石和树木上,给这片险峻的山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紧了紧腰间的柴刀,深吸一口气,毅然迈出了脚步,朝着黑市城的方向走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不知道自已能否顺利抵达黑市城,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自已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黑暗的求生之路上,一步步艰难前行,用尽全力,守护住这仅存的生命。掌心残留的灰烬似乎还在发烫,那是阿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痕迹,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