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陆聿年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乱成一团。
医生一个接一个地下达指令,那些仪器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声音。
他想冲进去救她,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恍惚间,他想起她死的那天,他不在,他在太医署等关晓晓。
他在等那个害死她的人,从港城回来,然后笑着对他说“师兄,我成功了”。
而她一个人躺在拘留所,浑身是伤,七窍流血。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为什么不来救她吗?
在想她穿书过来十五年,究竟值不值得吗?
还是,她已经累到,连想都不愿再想他了。
产房的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母子平安。
顾青越握着沈枝意的手,眼眶通红,沈枝意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
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笑了。
“宝宝。”她轻声说,“我是妈妈呀。”
陆聿年站在病房门口。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忽然觉得很累。
他跟着她三年了。
三年里,他看着她从研究生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母亲。
她的人生没有他,依然圆满。
他一直欺骗自己,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她,是因为他还没有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里,他只是一个书上的人物,一个遥远的、与她毫无关联的名字。
他的对不起,又说给谁听呢?
沈枝意的孩子会走路了。
那年春天,她带着他去公园放风筝。
小小的孩童举着风筝跑,咯咯地笑。
沈枝意跟在后面,裙角沾了草屑,头发被风吹乱。
她停下来,低头整理裙摆。忽然,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长椅,那里空无一人。
可她却怔怔地看了很久。
“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摸了摸儿子的头。
“妈妈只是觉得,那里好像有个人。”
“什么人?”
沈枝意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陆聿年坐在那张长椅上。
阳光穿过他的魂体,在他身下落下一片虚无的阴影。
他看着沈枝意牵起儿子的手,慢慢走远。她的背影和十五年前一样,纤细而挺拔。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部的力气,喊出那个名字。
“枝意。”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她没有听见。
远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陆聿年靠在长椅上,看着天空由金变红,由红变紫。
他的魂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透明的光粒,飘散在春风里。
他想起那年她问他:“聿风,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娶我吗?”
他说:“会。”
他反悔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她不要再遇见他。
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希望有人疼她、爱她、护她一辈子。
最后一缕光消散时,他看见沈枝意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长椅,风拂过她的发梢。
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聿风?”
那天晚上,沈枝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纷飞,城郊雪地里
她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蜷缩在角落里,发着高烧,满脸是泪。
他攥着她的衣角,声音沙哑。
“姐姐,帮帮我。”
梦里的她蹲下身,握住他滚烫的手,“好。”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他却昏昏沉沉,什么也没听见。
她说,我叫沈枝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她说,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医生,救很多人。
她说,有人要害你,我来帮你避开。
她还说,“你以后会遇见一个叫关晓晓的女人。”
“她会背叛你,会害死你。”
“可是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梦醒了。
沈枝意睁开眼睛,枕边湿了一片。
她怔怔地躺了很久,窗外晨光熹微,鸟雀啁啾。
顾青越还在睡,呼吸绵长,儿子的小床就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前。
初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睡裙,轻轻关上了窗户。
“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