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镜水镇 > 第3章 桑家

一开始,没有人把那些「不要」当成规矩。
不要在雾里喊真名,不要在镜水边照太多次脸,不要问黑鸟从哪里来——都是某一次经历之后,谁顺口说了一句,旁边的人觉得有道理,就记在心里。雾起雾散那么多次过去,话越传越长,连最早说出那句话的人自已,都记不清当时是认真还是玩笑。
直到有一件事发生,后来的人才把那一天,算作「第一道禁忌成形」的日子。
那是镇子建成后的第一个雨季。
雨水和雾绕在一起,把镜水镇罩得像一只放在蒸笼里的碗。屋檐下滴水,地面一层泥,孩子却不管那么多,仍旧在狭窄的巷子里追来追去。
那时候的孩子还不知道「真名」有多重。
他们玩一种很简单的游戏:一群人站在巷子中间,一个人站在尽头,隔着一片浅浅的雾,转身不看这边。中间的人轮流叫他的名字,如果他能凭声音分辨是谁,就算赢,可以换过去站;如果猜错,就要学着黑鸟在树枝上蹲一刻钟,不许动。
这个游戏一开始只是小范围偷偷玩。大人偶尔瞥见,也只是远远喊一句:「别在雾里乱叫名字!」孩子们应一声「好——」,等脚步声远了,又悄悄继续。
真正让大人变脸的那一回,是有一次雾比平常更重些。
站在巷子尽头的小子叫阿弯,十来岁,嗓子细细的。那天他照例背对着大家,张开双臂,仿佛这样就能更好地听清每一声。
有人压低嗓音叫他的小名,有人故意学他娘的腔调叫他的乳名,他都一一说对。孩子笑闹得正起劲,雾却在这时候忽然涌进来一大片,把巷子尽头整个人淹进一团白里,只剩声音能钻出来。
「阿弯——」有人又叫了一声。
雾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个声音回了同样一声:「阿弯——」
那声音跟刚才那个孩子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从雾里传出来,尾音拉得有点长,像被什么东西扯着。
巷子中间一片寂静。
有人扔下手里的石子,转身想跑,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住了。原来岸生早就立在巷口——他一立定,巷子里的笑闹声便矮了半截。他目光扫过来,没凶,没怒,可那一眼落下来,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孩子们霎时不敢动。
「谁让你们玩的?」他问,每个字都慢,却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没有人敢答。
他往巷子尽头走去,泥水在脚下咯吱作响,无人敢拦;一伸手,便把阿弯从雾里拎了出来。那孩子脸色发白,身上全是沾湿的泥水,嘴巴抖了抖,说不出话。
「是谁刚才在里面回的?」岸生问。
阿弯摇头,眼里却慢慢积起水来。
「不是我。」他小声说,「我没回。」
雾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往里挤了一点,像是想靠得更近些听个明白。
那天晚上,整条巷子都被大人们轮流巡着。
孩子被勒令不许出门,连平日里爱在门口扎堆聊天的几个老妇人,也被自家人拎回屋里去。只有风从屋檐上掠过,带着一点潮冷。
阿弯发烧了。
他躺在草床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不是我」。岸生的妻子守在床边,伸手探孩子额头时指尖先顿半秒,再落下;她心里并不觉得这是病,更像是惊吓在往肉里渗。
「你听见的到底是谁?」她问。
「像……」阿弯艰难地说,「像是……我自已。」
他用力闭上眼睛。
「他在里面,也叫了一声『阿弯』。」他把被子抓紧,「可那不是我。」
岸生听见这一句,便立在门口,良久未语。
第二天,他在镇口捡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刀在上面刻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立在大家进出都看得见的地方。
字不多,意却很重:
>
雾里不点名。
>
若有人叫你,不许应。
那块石头一开始只挡在那儿,谁经过都要多看一眼。孩子们认字不全,认不出来的地方就问,问着问着,连不识字的老人也记住了这几句。
后来有人问岸生:这是规矩吗?
岸生沉默了几息,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节,像在称量什么。他说:算吧。镇西头桑伯路过,听见了,只丢下一句:照做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石头立起来之前,已经有一些事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怪谈说起——谁家的孩子梦游似的往雾里走,谁在雾里听见自已娘的嗓音叫他的小名,谁在镜水边照第几次脸之后,就总觉得水里有人在学他做表情。
石头立起来之后,这些事就不再只是怪谈了。
因为不久之后,真的有人「应」了雾里的那一声。
那人叫阿洛,比阿弯大几岁,平时胆子大,在镇上跑腿送消息,最喜欢到各家门口听别人说古。那天傍晚,他从外头收回几串晾干的草绳,路过一条偏巷时,听见有人在雾里叫他的名字。
不是小名,也不是外号,而是他出生时起的那个正式的字眼,平时只有娘在生气的时候才会一字一顿地叫。
那声「阿洛」拖得很长,像有人隔着薄布在里头拉扯。
阿洛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吓他。可他想不出是谁,因为那声调里没有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急切。
他想起石头上的字。
——「雾里不点名。若有人叫你,不许应。」
他把手里的草绳又往肩上挪了挪,打算假装没听见。
第二声就来了。
这一次那声音变了调子,像是模仿他娘半夜被惊醒时的嗓音:「阿洛——」
阿洛的脚步停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娘咳嗽的样子、摔碗时的脾气、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小动作。那一瞬间,他忘了雾和石头,忘了规矩,只记得那个从小把他叫大的声线。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
雾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只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吸进去了。他想再迈一步,脚下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水上,重心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进去。
旁人后来只记得,看见他拐进那条巷子,再出来就是三天之后的事。
三天里,全镇的人都在找他。
有人去镜水边一圈圈地找脚印,有人摸着雾瘴泽的边缘喊他的外号,有人跑到那块石头前反复念上面的字,像是念得多了,雾就会把人吐出来似的。
第三天的黄昏,阿洛自已走回来了。
他从镇口方向慢慢挪进来,身上干干的,没有泥,没有雨痕,像只是从谁家坐了半个下午回来。但他眼神空空的,看见熟人也不打招呼,只是径直往家里走。
娘冲出来一把抱住他,问他这三天去了哪儿。
阿洛想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记不得了。」
有人问他是不是碰见了先住者,是不是去了泽外,是不是在镜水边睡着了。阿洛都摇头。他说,自已只记得有人叫他,然后耳朵里一下子安静了很久,像睡着,又不像睡着。
岸生站在他面前,那一眼落下来,沉得人不敢躲。他问:「那你后来有听见什么?」
阿洛皱着眉,像是在一堆散乱的线头里摸索。
「好像……」他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有人在学我说话。」
他抬头看着岸生。
「我说什么,他就在里面跟着说一遍。」
「可那不是我。」
那一年之后,镇里再也没有人敢在雾里玩喊名字的游戏。
大人们讲起那三天,声音总是压得很低。有人说阿洛是被雾「借走」了几日,也有人说是泽在「试试他愿不愿意留下」。到底是哪一种,没人敢细想。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记住了:当雾里传来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喊你的名字时,你不能答应。
石头上的字被重新描了一遍,又多添了一行小小的注脚:
>
已应者,泽借三日。
没有人知道这话是谁刻上去的。有人说是夜里雾散得最薄的时候,先住者趁人不注意刻的;也有人说那只是某个心里不安的人,在黑灯瞎火的时候给自已找的一个解释。
不管如何,从那以后,「雾里不点名,叫你不许应」被后来的讲古人统一称作镜水镇的第一道禁忌。
至于是不是最早的一道,没有人能说清。
他们只知道,这是第一道被石头记下,被雾应过,也被人亲身试过代价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