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镜水镇 > 第5章 夜啼

先住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少起来的,没有人说得清。
起初只是有人嘀咕:好像好久没在对岸看见那个蹲在水边的人了。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从没人敢凑近了看,只知道有个影子常在那儿,有时在弄水,有时只是坐着,面朝镜水。接着又有人说,雾里那几句听不清的对话,也有阵子没响过了——像「镜」、像「久」、像在数什么又数不清的那种调子。再后来,连最爱在镇子边缘收草绳、竖着耳朵听雾的年轻人也承认,他等了好几夜,什么都没等到。有人问他到底在等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以前雾一浓,就有什么东西在边上,现在雾浓了,只剩下雾。
岸生没有派人去找。
他说,先住者从来不是被我们「请」来的,自然也不必被我们「找」回来。他们要是想照面,早就照了;要是不想,找也没用。大家听了,觉得有道理,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仿佛某样一直存在、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悄悄从指缝里溜走了。有个老人说,从前在泽外的时候,村口有棵老树,谁家出远门都会在树下站一站,不为什么,就是站一站。后来村子没了,树也没了,可那种「站一站」的念头还在。先住者对我们,大概就像那棵树吧。没人接话,但不少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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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春天,镜水退了一截。
不是干涸,只是水线比往年矮了一掌宽,靠近镇子的那一片浅滩露了出来,泥是黑的,掺着细碎的贝壳和谁也不认识的碎骨。孩子们在浅滩上捡石头玩,有一个蹲下去,忽然叫了一声。大人们以为扎了脚或是见了蛇,跑过去看,只见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赤足踩出来的,脚趾分明,脚跟略深,从水边一直往镜水深处延伸,一步接一步,走到水线那儿就没了——不是折回来,而是直接没进水里,再也没有上岸的痕迹。有个女人蹲下去比了比,说这脚比我家的孩子还小一点。另一个说,会不会是有人夜里起来到水边,踩进去又上来了,只是上岸的脚印被我们踩没了?岸生蹲在脚印边看了很久,伸手在第一个脚印里按了按,泥已经半干,纹路却还清晰;他那一抬眼,沉得旁边的人不敢多嘴。他说,要是从岸上踩着泥下去,第一脚该在更靠岸的地方;这一串却是从水线那边开始的,像是有人从水里走上浅滩,走了一截,又转身走回水里去了。大家听了,都没再说话。
有人问:是先住者的吗?岸生说: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我们的人某天梦游,踩进去又回来了,自已不记得。那人说:可这脚印是往水里去的,没有回来的。岸生没有接话。他伸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镜水灰沉沉的水面,最后站起来,说:把这一片围起来,别让孩子再过来玩。大家就拖了几根树枝和芦苇,草草拦了一道矮栏。有个孩子问:那以后还能来捡石头吗?岸生说:到别处捡。孩子说:别处没有这种黑的。岸生说:黑的石头哪儿都有,只是你还没走到那儿。
那串脚印,后来被雨和雾冲了几回,就模糊了。再后来,连矮栏也朽了,没人再提。只有讲古的人会在火堆边说,镜水镇的人曾在镜水边见过「往水里走的脚印」,至于那是谁、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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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年,先住者彻底不再出现。
「彻底」两个字,也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当时的人只是渐渐习惯了一件事:对岸不会再有人蹲着弄水,雾里不会再传来那几句像「镜」像「久」的音,镇子边缘收绳子的人也不会再听见「第几代了」「说不清」那样的对谈。有一回,一个半大的孩子从镜水对岸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杯,说是在芦苇丛里捡的。陶杯很轻,颜色发灰,没有花纹,杯口缺了一小块。岸生的妻子接过来看,手指在杯口缺角处摸了摸,递还时先顿半秒,等对方接稳才松手。她说这不像我们镇里烧的——我们的泥更黄,烧出来带一点褐,这只灰得发青。孩子说,那边还有几件,有的埋在泥里,有的扣在草根底下,还有一把像刀的东西,磨得亮亮的。岸生让人跟着孩子去把能找见的都收回来,摆在镇口一块平石上,谁家缺器皿可以拿去用,若有人认领,就还回去。
东西一件件摆开:陶杯三只,陶罐两个,石刀两把,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一头粗一头细,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岸生说,在镇口摆七天,每天早晚各喊一回「谁家的东西,来认」,没人应就由大家分着用。第一天喊的时候,雾正从镜水那边漫过来,几个老人站在石边,像是也在等什么人。没人来。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到第五天,有个女人说,要不我们对着雾喊?说不定他们听得见,只是不肯露脸。岸生说,随你。她就对着雾喊了几声,喊完自已先笑了,说也不知道该喊什么,我们又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第七天过去,那些东西还在石头上,风吹日晒,蒙了一层灰。
没有人来认领。
后来几家各自取走,有的用来装水,有的用来盛粮,那根木棍被一个老人拿去当拐杖,说长短刚好。东西用久了,就再也分不清当初是谁的。只有老人偶尔会指着某只缺了口的杯子说,这是先住者留下的。孩子问:先住者是谁?老人说:比我们早住在泽里的人。孩子问:他们去哪儿了?老人说:有人说走回雾里了,有人说沉进镜水了。孩子问: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他们吗?老人往往就摇摇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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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一个年轻人说想出去看看。
他说,我们进来这么多年,泽外变成什么样了,总得有人去看看;要是路还能走通,以后有个急事也好有个退路。岸生没有拦他,只说你去可以,找两个人陪你走一段,记住别走散,雾一大就回头。年轻人带了干粮和水,和两个同伴一起往当年入泽的方向走。头一天还好,能看见来时的脚印和折断的芦苇。第二天雾厚了,三个人手拉手往前走,走到中午,发现又回到了前一天歇脚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树他们认得,树上还留着他们刻的记号。年轻人不信,说我们再试一次,换一个方向。又走了一天,雾散开一点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有一片水,水边是黑色的泥滩。同伴说,这不会是镜水吧?三人走近了看,果然是自已镇子边上那片浅滩,矮栏的残桩还在。他们一声不响地回了镇子。年轻人见到岸生,说:路没了。岸生说:不是路没了,是记路的人没了。我们当年是跟着黑鸟进来的,黑鸟不带队,光靠人记路,记不住。年轻人问:那黑鸟还会再带人出去吗?岸生说:不知道。没问过,也别问。
从那以后,偶尔还有人会顺着雾薄的地方往远处走一段,想看看能不能摸到泽外的世界,可走不了多远就会迷路,要么原路折回,要么被去找的人拽回来。大家也就安下心来,守着镜水,守着那几条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不再追问先住者去了哪里、泽外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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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水镇就这样成了雾瘴泽里唯一有人烟的地方。
至少,是唯一他们「知道」有人烟的地方。泽有多大,雾散开的时候能望见多远,泽外是否还有别的镇子、别的族,他们一概不知。岸生的妻子有时会在傍晚站在家门口,攥着围腰的一角,朝镜水的方向望一会儿。有一回,她忽然说:要是先住者有一天回来了,我们还认得出他们吗?岸生说:认不认得出,都得照规矩来。雾里不点名,镜水边少照脸。妻子说:我是说,我们会不会已经把他们忘了,忘到连他们站在面前都认不出。岸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当他们没回来吧。记不住的人,跟没来过差不多。妻子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觉得,镜水对岸空了很久之后,连「空」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以前还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要看。
水娘有一回在梦匣里写下一行字:先住者可能不是走了,是我们看不见了。第二天她醒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它涂掉了。她不知道自已在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写下来,会比只在脑子里想更让人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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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没多久,黑鸟出现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有时几天不见,有时十几天不见,再出现时还是停在镜水边那几块石头上,羽毛依旧黑,眼睛依旧暗金。岸生不再对族人解释黑鸟是什么、从哪里来。大家也只是远远看着,不追,不喊,不投食。有个孩子问大人:那只鸟是不是先住者养的?大人说:不知道,别乱说。孩子说:那它以后也会像先住者一样不见吗?大人想了想,说:在的时候不必问,不在了也不必找。仿佛先住者的消失,让镇上的人学会了另一件事——有些东西,在的时候不必问,不在了也不必找。
镜水镇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屋舍多了,孩子多了,梦匣里的纸也多了。先住者成了讲古人口里「比我们久、后来不见了的人」,镜水边的脚印和无人认领的旧物,则成了「他们曾经在过的证据」。至于他们究竟去了雾里还是水里,是死是活,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镇子与泽外若即若离,与过去也若即若离——唯一确定的,是他们还站在镜水边,还守着这几条规矩,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