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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这一年除夕,国公府里仍旧是热闹非凡。
谢姑娘去赴尚书府姑娘的宴,谢太太去了前厅,同国公府的老祖宗说体己话,谢磐走商还未归府,院子里只剩下新娶进来的夏大姑娘。
她进门时,按理说我该给她敬茶。
可我不觉得自己是谢磐的妾,又病得严重,便没有去跪她。
这些天,她也当我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没几天活头儿了,这寒病来得这样急、这样重……兴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可怜,总算愿意来收我了。
外头传来烟花爆裂声,国公府里的太太姑娘们爱看,是以这烟花,总是要放几个时辰不休。
就在这烟花爆竹声中,我被几个婆子拖下了床。
她们说,我偷了夏大姑娘的东西。
我看着坐在富贵椅上的漂亮新妇茫然极了,然后就听见她说:「是了,正是她挂的那根石头坠子。」
婆子们来抢,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那项链攥在手里,谁也扳不开。
我也就这么一点儿东西是属于自己的了。
又不值钱,抢什么呢?
我忍着身上棍棒落下的痛意,去看上首的人,夏大姑娘喝着茶,再也不提石头坠子。
刹那间我明白了,她并不在意这个石头坠子,她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不喜欢的东西,自然要打发得远远的。
于是我被扔出了国公府。
婆子们把我扔在后门那条街上,守门的小厮早已见怪不怪,明儿一早,自然有人来收拾。
我趴在厚厚的雪上,下半身已然失去了知觉。
天上下起了小雪,我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蜷缩着一个乞丐,我捏着石头坠子,想了半晌,喊了一声「老伯」。
他抬头看我,左眼上蒙着黑布,我刹时就想起了,那年问蔡婆婆讨水喝的瞎眼老丈。
真是巧,该不会遇上的,是同一个吧?
我也不想那么多了,将坠子抛给了他:「老伯,天寒地冻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这项链,兴许还能买上两文钱……」
两文钱,应该能买上一个粗面馒头了。
那老丈捧起石头坠子细细地看,看着看着浑身便开始发抖。
他缓缓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我,喉咙里「啊啊啊」地响着。半晌,他扑倒在地上,艰难地朝我爬过来。
许是近了,终于看清了我的脸。
他的眼泪沁出来,打湿了左眼上的黑布,死死地看着我,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
「顺英——」
这一声将我喊得清醒了。
我趴在雪地上,终于想起来了,我是谁。
顺英。
我是顺英啊。
我爹爹是宋应平,十里八乡有名的富绅,他是个心肠极好极好的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将要五十岁时,才得了我一个女孩儿。
他多爱我呀,连路都舍不得我走,成日里抱着我。
我从假山里探出头,喊他:「爹——」
他便长长地应一声「诶「,娘说不要太溺爱我,爹爹点头说「好」,可是紧接着,又将我托上了肩头。
原来,我也有着这样好的爹娘。
原来,我也曾是别人掌心上的明珠。
可是我对着旁人,喊了那么多声「爹」,现在对着我血亲的爹爹,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像做梦一样。
该不会我喊了这一声「爹」,他就要不见了吧?
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爹爹,不愿意眨眼。
爹爹也看见了我浑身的血痕。
他癫狂地厮打自己的手,恨极了自己,又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那一年除夕带你去看花灯,你在我怀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顺英!爹爹没抱紧你,是爹爹没有抱紧你!才让拐子将你掳了去啊……爹爹寻了你十一年,终于找到了你……」
我痴痴地看着他,既高兴又难过。
可是爹他兴许是太难过了,嘶吼着:「顺英孩儿,痛煞爹爹也——」
然后,他就趴在雪地上,再也不动了。
我朝他爬过去,攥紧他的手,轻轻地喊了他一声:「爹……」
这回,再也没有那一声长长的「诶」。
我抬起头,去看国公府牌匾旁的镶金灯笼,真好看。
就像当年的花灯一样。
我突然便明白了:有些错,人一旦犯了,就再没有改正的机会,即便这错,甚至都算不得是错,可偏偏就是不能被原谅了。
譬如五岁那年的除夕夜。
我本该搂紧爹爹的脖子,而不是转头,去看那盏兔儿灯。正看得入迷,一双手伸过来,将我从爹爹怀里扯走。
自此,骨肉分离。
一个孩童,贪看漂亮的花灯,又有什么错呢?
可偏偏就是不能挽回了。
将脸贴在爹爹的手背上,困倦却安心,看着腕间的木镯,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除夕夜啊。」
「爹爹,我们团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