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睡过几晚医院陪护床?”
那边没声音了。
“你还知道是爸创立的公司?”
“爸走的时候,公司账上还有三千多万现金流,客户名单一百多个,合作十年的老供应商七八家。”
“你接手全部败光了,现在来跟我哭?”
“爸要是还活着,他最寒心的不是我,是你们。”
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软下来,带着哭腔。
“小楠,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就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
我打断她。
“我签遗嘱那天,你说什么来着?”
“小楠,你爸不是不疼你,但子豪是男孩,他才能延续安家的香火。”
“而你,始终是要嫁人的,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听明白了。”
“现在我也请你明白一点。”
“钱,一分没有,我爸创办的公司,跟我没关系。”
“安子豪他的死活,我也不关心。”
“就这样吧,挂了。”
我按掉电话。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拉黑。
手机安静了。
窗外起了风,卷着落叶,在街上打着旋儿。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叶子转了很久,最后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半年后。
清明节。
我回国扫墓,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碑上的照片是我爸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笑得很浅,眼睛眯着。
我蹲下来,把带的白酒倒了一杯,洒在碑前。
“爸,我来看你了。”
“我的公司上市了,挺好的。”
“周叔叔帮了很多忙,回头我会请他吃饭。”
“我挺好的,你放心。”
风把酒香吹散,我站在那儿,没再说下去。
站了半个小时,转身往回走。
走出墓园大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不止一倍。
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小楠。”
她站在我面前,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回来了。”
我点头:“嗯。”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捂住脸,哭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公司破产了。”
“别墅和车都抵押了,还不够还债。”
“子豪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账,他躲出去不敢回家。”
“菁菁闹着要离婚,孩子才三岁,她也不管了,自己回娘家了。”
“我我现在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八百块政府补贴,每天就吃点馒头咸菜。”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小楠,妈错了。”
“妈这辈子,最错的就是重男轻女。”
“你爸当年劝过我,我不听,他说闺女也是亲生的,不能太偏心,我还骂他,说男人懂什么。”
“后来你爸不说了,我以为他想通了。”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想通了,他是懒得跟我说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
等她哭完,才开口。
“说完了?”
“其实原不原谅,已经无所谓了。”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从今往后,我对你只有赡养义务。”
“钱每个月会准时打到你账户上,足够你生活。”
“至于安子豪,他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转身,朝路边的车走去。
“小楠!”
她在后头喊。
我没停步。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发动车子,倒车,掉头。
后视镜里,她站在墓园门口,越来越小。
风吹起她的头发,灰白的一片。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