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住院处,续交了傅云生的病床费,又给他们一家找了护工来照顾。
傅云生被捅的时候并不在他父母的病床前,于是我跟两位老人说,他是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去国外出差,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们默默地哭了,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说辞了。
我又去了看守所,去见前一阵刚刚判完的宋雪。
她头发被剪短了,身上那股我见犹怜的气质早已没了踪影,见到我,立刻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看我狼狈的样子,高兴吗?”
“真可惜,你的老相好被我捅了,以后废了!再也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我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语气低沉。
“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他给我转钱,只是因为愧疚。”
“说来也真是好笑,明明是为了你做得坏事,他被当枪使,可他的愧疚竟然远胜于你。你好像从来都没觉得自己错过。”
“我当然没错!是你一直在抢走我的东西,我想抢回来有什么错!”
“你先是抢走了我的家,又抢走了傅云生的关注,连学习成绩上你也不放过我。你明明没有我长得漂亮,但什么都不做大家就都会关注你,我呢?我像个小丑一样,费尽心思地讨好所有人,才能换来你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的一切。宋南风,我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
说着说着发起狂的宋雪被狱警狠狠按回椅子上严肃警告。
我看着对面的一片乱局,只觉得不真实。
宋雪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年少的时候,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她。
可她居然说,嫉妒我。
人真是神奇的生物,永远只看得见自己没有的,别人拥有的,却往往忽略了自己习以为常的拥有也可能是别人羡慕求之不得的。
我们都拥有着对方羡慕不已的处境,却双双活得如此痛苦。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宋雪,我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她一下子静止下来,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
我起身,离开。
“你别想骗我,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想,不知道宋雪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也许只有在她真正懂了的那一刻,心中经年燃烧的妒火才能真正熄灭,得到安宁吧。
我飞回了德国。
学业顺利完成,我选择留在那里深造,继续在专业领域深耕研究。
我的名字逐渐被更多人知晓,称呼的前缀也越来越长。
可夜半无人时,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在故乡小城里,点着一盏小夜灯安静刷题的自己。
那个年幼的小女孩,在还没看清前路的时候,就懵懂而执着刻苦地想着目标前进坚持着。
我也偶尔想起遥远的前世。
为了照顾傅云生,成天忙碌家务琐事,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才能捡一本他觉得过于简单的书翻翻看看,努力思索着对自己来说有些断档的内容。
是无数个在黑暗里依旧坚持的我,成就了这个聚光灯下,功成名就的我。
在这条并不平整的路上,我与许多人并行过,争执过,扶持过,也错过。
也许回头看,有些选择不尽人意,有些相遇痛彻人心。
但这就是人生的轨迹,正是这些曲折和停顿,才构成人生最绚烂的图景。
几年之后,傅云生和他父母相继离世,医院退回了没有用完的医药费。
我以傅云生的名义,成立了一个专项扶持基金,帮助那些有天赋却被现实拦路的学生。
宋雪也托人辗转联系到我,说想当面和我见一面,当初的那句话,她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
我告诉她不必。
不是所有故事都必须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尾,大多数的相遇,有一个后知后觉的分别就够了。
余生,只有我自己陪自己前行。
荆棘或是坦途,只要有我,自有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