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不做月亮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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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请假去了沈瑶家。
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人住,装修得很精致。
开门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
「沈瑶,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
「想干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想干啊。就是……太久没见你们了,想叙叙旧。」
「叙旧需要单独约他喝咖啡吗?」
她拉长尾音,「哦,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
她让开身:「进来说吧。」
我走进去。
她在客厅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念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把陆深抢走,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却看着我,眼神高傲,又带着点怜悯:「念念,你觉得陆深喜欢你吗?」
我愣住了。
她笑着说,「他大一那年,追过我,可惜你知道我怎么回复他的吗?」
我摇头。
「我说,我不和穷学生谈恋爱。」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后来我结婚,他还来婚礼了。站在最后面,一直看着我,就是明明心里在哭,脸上却拼命笑着。」
我看着她的脸,没说话。
她脸上带着回忆,和隐秘的得意。
「我离婚以后,我俩见过一次。」
「我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他从机场出来,刚好看见我。他开车过来的,问我要不要送我一程。」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念念,你知道他当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手指攥紧了。
「他说:沈瑶,你瘦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瘦了。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
不管我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他看见我都只是点点头:「回来了?」
看见我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越发得意。
「后来他送我回家,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念念,我没骗你。那天他什么都没做,就走了。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喉咙发紧:「什么?」
她转过头。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站在光里,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
「意味着他心里还有我。」
她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极了,和从前一模一样。
「念念,从小到大,你喜欢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没让给你过?可陆深,不是我要抢。是他自己来的。」
我站起来,只觉得可笑。
「让给我?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裙子,你说是你喜欢,妈妈就让你穿了。书包,你说是你的旧的不想要新的,妈妈就给我用旧的。
「就连高考那年,你说你压力大睡不着,妈妈就让我住校,别在家里影响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笑了。
「沈瑶,别装了,从小到大,我喜欢什么,拥有什么,你都要抢过去,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
「自从我和陆深搬进这间江景房后,你就盯上他了吧,迫不及待的离婚,故意出现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没说话,终于卸下了伪装,眼神阴毒。
我看着她,笑得越发灿烂。
「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不要了。」
「这种男人,就送给你吧。」
那天离开她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走了很久。
后来手机响了,是陆深。
「念念,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我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
「在外面走走,一会儿就回。」
「我去接你?」
「不用。」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地下室门口。
我和陆深最开始住的地方。
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出租广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的电话号码。
三年了。
从这儿搬到江景房,三年了。
我拿出手机,打了那个电话。
「喂,你好,我看有房出租,现在能看房吗?」
一周后,我搬出来了。
没告诉任何人。
找好房子,联系好搬家公司,趁陆深去暗房的时候,把我的东西都收走了。
衣服、书、几件日用品。
三年了,我住在他的房子里,却没留下多少东西。
走之前,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一句话。
【分手吧。】
那天晚上,陆深的电话打了三十多个。
微信发了无数条。
我没回。
他找到我公司,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请了假,从后门走的。
一个月后,沈瑶发来一条微信。
一张照片。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一面照片墙前面,笑得很甜。
照片墙上全是陆深的作品。
【谢谢某人帮我布置的新家。】
我看了三秒。
然后删掉对话框。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陆深。
里面是一本相册。
翻开,全是我的照片。
在楼道口,在菜市场,在深夜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那些他给我拍过的照片。
每一张背后都写着一行字。
【念念,你比月亮温柔。】
【念念,我会一直给你拍照。】
【念念,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看到最后一张。
是那张在地下室外面的合影。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举着相机自拍,我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背后写着,【念念,我错了。】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只有几句话。
【念念,我把沈瑶送走了。
不是她走,是我让她走的。
我心里有她,但那不是爱。是执念。是我年轻时够不到的那轮月亮。
可月亮一直挂在天上。
陪我度过那些苦日子的,是地上的人。
是你。
念念,你在哪?】
我合上相册,放在一边。
第二天,我辞职了。
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个手机号。
走之前,我把那本相册寄回给陆深。
三年后。
我在这座南方小城开了间花店。
日子过得很慢,每天修剪花枝,给客人包花,偶尔在门口晒太阳。
手机响了。
是店里的座机。
「你好,念念花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念念。」
我握着话筒,手指发紧。
窗外有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陆深,有事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很久。
然后说:「我在你店门口。」
我转过头。
玻璃门外,他站在那里。
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看见我看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弧。
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笑里有点苦。
我放下电话,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念念。」
「你怎么找到的?」
「找了你三年,你妈告诉我的。」
我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我知道我错了。」
「我找了你三年,三年,每个城市都去过,昨天晚上站在这个店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灯,却不敢进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怕你不在,又怕你在。」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念念,你走之后,我才看清自己,我喜欢的一直是你。沈瑶只是我对年少不可得之物的执念罢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收回去。
「我太蠢了,蠢到以为月亮比地上的人好。」
我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陆深,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
「我等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你就让我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等的不是我,你等的是你心里的愧疚。等的是你自己原谅自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推开花店的门。
关上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走了。
我继续修剪花枝。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念念,妈给你寄了点腊肉,你记得收一下。」
我愣了一下。
「你搬家记得告诉妈地址,别总换号码,妈找不到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喂?念念?在听吗?」
「在听,妈,腊肉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
她顿了顿,「念念,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花店里,看着窗外。
第二天的下午,沈瑶约我出来。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点了一杯美式,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搅着咖啡,笑了一下,「念念,你这三年过的好吗?」
我看着她。
三年没见,她还是那么好看。
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还不错,你今天找我来是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念念,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而是问她,「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有小孩跑过,笑声很清脆。
很久之后,她说:「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天你从我家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你跟在我后面跑,喊我姐姐。」
她低下头。
「我从来没回头看过你。一次都没有。」
我沉默。
「后来陆深来找我,说他爱的是你,他要娶你的时候,我却突然想起你给我做的糖醋排骨,想起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笑。」
她抬起头。
「念念,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最嫉妒的,就是你。」
我愣住了。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什么都比我真。」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我漂亮,聪明,会说话,所有人都喜欢我。可我心里知道,那是假的。那是装出来的。你呢?你什么都不装,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喜欢就是喜欢。」
她放下杯子。
「你走后那几年,我经常想起你。想起你站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样子。」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后来我说:「沈瑶,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
她点头。
「我知道。」
我站起来。
「以后,就别联系了。」
她也站起来。
「念念。」
我回头。
她站在窗边,阳光打在她身上,还是那么好看。
「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推门走出去。
那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
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破天荒的都是我爱吃的。
她给我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
「念念,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念念,妈对不起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
「那些年,妈偏心你姐,委屈你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全是皱纹。
「妈不是不爱你,是你姐太优秀了,妈总想着,她那么优秀,得好好培养。你你什么都让着她,妈就觉得你懂事,不用操心。」
她放下筷子。
「可后来妈才明白,懂事的那个,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往嘴里塞米饭。
「妈没事,都过去了。」
她摇头,「妈心里过不去。每次想起来,妈都难受。」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念念,你能原谅妈吗?」
我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妈,我原谅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在沈瑶后面跑,想起第一次见陆深那场雨,想起地下室的那些年,想起江景房的落地窗,想起离开那天晚上的月光。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念念。」
是陆深。
我沉默。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等你。」
「不管多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陆深,别等我了。」
那边沉默。
「我过得很好。」
「我知道,可我过得不好。」
「那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他声音有点哑,「念念,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
圆月。
和那年他牵我手走出地下室那天,一样的圆。
我挂了电话。
把号码拉黑。
阳台上有花香飘过来,是隔壁种的桂花。
我想起花店里那些花,想起每天给我送花的那个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姐,明天还给你送新的。」
我笑了笑。
月亮孤悬高空。
可我现在已经不会再羡慕仰望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陆深。
听说他把工作室搬到了南方,拍了很多照片,拿了一个国际大奖。
也听说他一直没有再谈恋爱。
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三年后。
一个朋友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获奖的作品。
标题叫《地上的人》。
照片上是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扇旧门前,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身上。
那扇门我认识。
是地下室的门。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姐,有人送花。」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桔梗。
「谁送的?」
「不知道,不过里边留了一张卡片。」
我接过花,找那张卡片。
只有一句话:
【念念,你比月亮温柔。】
我把花放在一边。
继续修剪手里的花枝。
窗外有小孩跑过,笑声很远。
阳光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