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喧闹的集市上,三名身着陈旧皮甲的大兵拦在了一对年轻夫妻面前。为首那人三角眼,面色倨傲,正是伍长潘不仁。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赵范,语气不容置疑:
“边城营紧急征兵,你的年龄、身高正合适。现在就跟我们走。”
说罢,他对身后的张三、王二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脸上带着痞笑,上前就要扭住赵范的胳膊。
“光天化日,你们要干什么!”赵范眼神一厉,声如洪钟,震得两人动作一滞。
他随即转向围拢过来的百姓,高声道:“诸位乡亲评评理!方才这两人就想强掳我娘子,如今又要抓我,是非要拆散我们夫妻不成?”
“又是抓壮丁……”
“唉,这世道,老实百姓哪会打仗?抓去不就是送死吗?”
“欺软怕硬!有本事去打羯族人,专会欺负自己人!”
“瞧他们那样子,看着膀大腰圆,见到羯族人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指责的目光纷纷落在潘不仁三人身上。
“你们不能这样!”新妇秦昭雪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挡在赵范身前,瘦弱的身躯微微发抖。
“嘿嘿,”王二嬉皮笑脸地凑近,“小娘子,刚才要不是你跑出来寻他,咱们还真找不着你这藏头露尾的相公呢!”
秦昭雪被他猥琐的目光吓得连退几步,慌忙躲到赵范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丈夫的衣角。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底线的兵痞。
潘不仁猛地回身,恶狠狠地扫视人群:“吵什么吵!都想造反吗?!”
他积威之下,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一些怕事的百姓叹了口气,默默转身离开。潘不仁这才转回头,嘴角撇着一丝嘲弄,看着赵范:“怎么,你还想反抗?”
张三和王二的目光越过赵范,不怀好意地在秦昭雪身上打转。
“相公,你不能去!”秦昭雪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用力拽着赵范,“去了就没命了!我听说那些羯族人……根本不是人,是野兽!”
赵范自然听说过羯族的凶残。然而,作为曾经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兵王,他对这些传闻中的敌人并无惧意,心底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挑战欲。因为他在战场上就是野兽。
“哼!由得你选?”潘不仁失去了耐心,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张三、王二如聆敕令,嚎叫一声,如同两只争食的恶犬,挥舞着拳头扑向赵范。
“相公!”秦昭雪吓得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抱住赵范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拉。
赵范目光冷静地锁定来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沉稳令人心安:“别怕,有我在。你先退开些。”
他将秦昭雪护到身后,面对冲来的两人,身形微侧,轻松让过袭来的拳脚。紧接着,他出手如电,一记重拳精准砸在张三面门,同时拧身一记凌厉的后踹,正中王二胸口。
“嗖——啪!”
“嗷——噗嗤!”
只听两声闷响夹杂着痛呼,张三和王二竟一前一后倒飞出去,几乎擦着潘不仁的头顶掠过,重重摔在丈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半晌爬不起来。
潘不仁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身手如此骇人。
“噗——哈哈哈!”围观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快看!咱们的官爷被个老百姓揍趴下啦!”
“就这本事?难怪见一次羯族人败一次!”
“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刺耳的嘲笑声钻入耳中,潘不仁脸上青红交加,羞愤交加。若此事传回营中,他这伍长之位恐怕难保。
“找死!”他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抡起拳头冲向赵范,拳风呼啸,看似凶猛。
然而赵范的动作更快,如鬼魅般一闪,已悄无声息绕至其身后,抬脚精准踹在潘不仁的右腿膝窝。
“呃啊!”潘不仁吃痛,单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潘不仁理智尽失。“我宰了你!”他咆哮着跳起,“噌”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动刀子啦!”
“打不过就耍赖!”
“小伙子,快跑啊!”
现场一片哗然。
潘不仁双目赤红,此刻只想挽回颜面。他扭身踏步,手中短刀带着寒光,直刺赵范心口!
赵范冷哼一声,眼看刀尖将至,猛然一个侧滑步避开锋芒,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潘不仁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携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对方面门之上,紧接着又是一脚猛踹其胸腹。
“嘭!”
“啊——!”
潘不仁惨叫着,整个人横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挣扎着爬起的张三和王二身上。三人顿时滚作一团,呻吟不止,狼狈到了极点。
“打得好!”围观众人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秦昭雪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相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家中一贫如洗、看似平凡的男人,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对付三个兵痞,竟如戏耍孩童一般轻松。
“好身手!”
一声清冽的喝彩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先是一静,随即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来。她身着校尉戎装,腰佩长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步履沉稳有力。在北境边城,女子从军并非奇事,但能凭军功升至校尉,绝非寻常人物。
女子走到近前,对赵范抱拳一礼:“边城营校尉,江梅。”
赵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抱拳回礼,不卑不亢。
江梅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潘不仁三人,对赵范道:“手下人无状,我代他们向你赔罪。”
赵范摆了摆手:“校尉言重。在下无恙,有事的是他们。”
江梅闻言爽朗一笑:“他们自找的!平日疏于操练,合该吃点苦头!”她转向那三名狼狈不堪的士兵,目光骤然锐利。
潘不仁三人一见是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战战兢兢地行礼,头都不敢抬。这位新上任的校尉江梅,可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悍将,军纪严明,他们今日之举,正好撞在刀口上。
“还嫌不够丢人?滚回营去!”江梅呵斥道。
“是!是!谢校尉!”三人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江梅这才重新看向赵范,眼中满是欣赏:“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在下赵范,一介草民。”
“草民?”江梅挑眉,走近两步,上下仔细打量,“有此等身手,若不为国效力,实在可惜。”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招揽之意。
秦昭雪见这女校尉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相公,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挽住赵范的胳膊,像是宣示主权般大声道:“他是我相公!我们昨日刚成的亲!”
江梅缓缓将目光移向秦昭雪,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小娘子慌什么?难不成怕我抢了你的相公?”
“我……我才不担心!”秦昭雪鼓起腮帮,敌意满满地回瞪过去。
江梅抿嘴一笑,不再逗她,转而认真对赵范说:“赵范,是明珠就不该蒙尘。以你的本事,在我营中,一年内升任什长并非难事,五年之内,校尉之位亦可期。跟我从军,不仅可免你家赋税,每月还有三两银子的军饷,外加五十斤谷子。”
赵范一听,心中一动。银钱和粮食,正是他这个一贫如洗的新家最急需的。生存的压力,让他几乎无需犹豫。
“相公,”秦昭雪忧心忡忡地拉住他,“那钱粮……是用命去换的啊!我宁愿吃苦,也不要你去冒险!”
江梅见状,撇了撇嘴,故意叹了口气:“唉,堂堂七尺男儿,莫非真要困于闺阁之虑?”说罢,作势转身欲走。
“江校尉留步!”赵范出声唤住她,语气坚定,“我愿参军!”
江梅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转身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赵范接口,随即看向妻子,温言安抚,“昭雪,家中已无余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我一起挨饿。我去军中挣份前程,也好养家糊口。”
想到醒来时那刻骨的饥饿感,赵范更加坚定了决心。
秦昭雪知他心意已决,只得幽幽一叹,泪眼婆娑:“既如此……相公定要万事小心,我……我在家等你。”
“呦,小两口还真是鹣鲽情深,”江梅在一旁打趣,“放心,只要不轮值,无军务在身,他每晚皆可归家。”
赵范又安慰了妻子几句,这才转身,跟着江梅朝北境边城丁字大营走去。
踏入军营,江梅脸上露出些许狡黠的笑容,对赵范道:“赵范,军中眼下确实急需你这样的好手。按说以你的本事,直接做个伍长也够格。但军规如此,晋升需凭战功。所以,你暂时需从普通士卒做起。”
赵范最关心的还是实际好处,直接问道:“那每月的饷银是多少?”
“前三个月,每月一两银子。”
“一两?”赵范眉头一皱,“校尉方才不是说三两吗?”
“是三两,不过那是三月之后。”江梅解释道,“前三月是‘观效期’,考察你是否真能适应军旅。若不适,便会调往后勤,那时饷银可就没这么多了。”
赵范瞪着她,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别这么看着我,”江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所有新兵皆是如此规矩。不过我相信,你定然能留下。”她顿了顿,吩咐道,“现在,你去报到吧。”
赵范登记造册,领了军服换上,随后跟着引导官见到了他所属的什长——陈武。陈武手下有两名伍长,一位叫高港,另一位,正是刚刚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潘不仁。
巧之又巧,陈武随手一指,便将赵范分配到了潘不仁这一伍。而潘不仁手下,恰好只有张三和王二两个兵。
当潘不仁看到穿着一身新兵军服站在自己面前的赵范时,先是一惊,以为对方追到军营来算账了。待引导官说明这是新补入他伍下的兵卒后,他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愕、怨恨和终于逮到机会的狞笑。
他踱步到赵范面前,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哈,好,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缺你这样的‘好手’。”
他特意加重了“好手”二字,语气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既然到了我手下,往后……可得老老实实,听、令、行、事!”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军中……违令者,可是要受重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