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侧门出去,外面是论坛的休息区,摆着几张圆桌,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顾辰站在靠近柱子的地方,他看见我出来,走过来,陈庭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
「苏瑶,」顾辰说,我停下来,「刚才,你在台上说的那个数据,两年零四个月,爷爷,是两年零三个月。」
我看着他。
「那封告知函,」他说,「我查过了,我们确实收到了,是助理归档的,没有转给家里,是我的问题。」
「顾总,」我说,「仁和那边,我今天发邮件,主任那边会跟进的。」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苏瑶,」他说,「我刚才,在后台,听到了林菲菲说的话。」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当年那些,背后有这么多事情,我以为我妈就是看不上你,我以为她倒掉那个汤,就是因为她觉得不够好,我没有想过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顾辰,」我说,他看着我,「就算没有林菲菲,你妈妈那天,也不会把那个汤留下来,你知道的。」
他没说话,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天,」他说,「你走到厨房,你想去把汤捞回来,是我拉住你的,我跟你说,别闹了,给我点面子。」
「我当时,不是觉得你做的不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我妈面前,站到你那边。」
「所以你站到了她那边,」我说。
他没有反驳。
「苏瑶,」他说,「你当年研究那个方子,最开始,你告诉我过,你说是因为爷爷的身体,但我后来想,爷爷的情况,你是在认识我之后才知道的,你最开始,是因为什么?」
我手里拿着文件夹,封面上有今天的日期。
我没有说话。
顾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角已经磨损了,他展开来,递到我面前。
是我的字迹。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方子的草稿,药材名称,配比,熬制时间,旁边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是我当年第一次写下来的那一版。
「这是,」他说,「你当时放在厨房的,后来我妈让人把东西清出去,我在里面找到的,我一直带着,带了很多年了。」
我看着那张纸,字迹是我的,但那个写字的人,离现在很远了。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顾辰,」我说,他看着我,「你带着这个,带了多少年了?」
「七年,」他说,「还是八年。」
「你带着它,」我说,「然后呢?」
他低下头。
「苏瑶,」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忘。」
「我知道,」我说,「但那个方子,顾总,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抬起头。
「它去年进了国家级非遗的前期申报,」我说,「是我们基金会报的,专门做低收入家庭的慢性病食疗干预。」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里,没有说话。
外面有人经过,推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声音,走远了。
「苏瑶,」他说,「你最开始研究那个方子,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次。
「是因为你,」我说,「你小时候体弱,你妈妈跟我说过,你五岁之前,每个冬天都要住院。」
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件事。」
「你妈妈喝了半瓶酒之后告诉我的,」我说,「那是你们家第一次请我吃饭,所以我去查了,查了很久,查到一个方向,就开始熬,一遍一遍地试,后来你们家用不上了,我就换了方向,做成了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我说,「在三个省的农村卫生项目里用,效果有数据,你可以查。」
顾辰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他说,「这件事。」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
陈庭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看展板。
「苏瑶,」顾辰说,「如果我当时——」
「顾辰,」我打断他,他停下来,「那天你拉住我,让我别闹,给你点面子,我记得,我不怪你了,很久之前就不怪了,但那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现在过得好吗?」他问。
我想了一下。
「好,」我说,「陈庭对花过敏,我办公室的绿植他每次进来都要皱眉头,但他不说,以为我不知道。」
陈庭转过头来:「我没有——」
「你有,」我说,他闭上嘴。
顾辰看着我们两个,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收起来了。
「苏瑶,」他说,「我上个月把公司卖了,你基金会有一个健康咨询的项目,我查过,可以捐款换一次咨询名额,我捐了,换了一张,但我不知道,我去了,能问什么。」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招呼什么人,声音很快消失了。
「顾辰,」我说,「那个名额是给需要的人用的。」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去用,我就是想做点什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走了,」他说,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