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美,很安静。
如果林小雨在,一定会喜欢这里。她会拿出速写本,画那些老房子,画那些灯笼,画那些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的石阶。
沈青舟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研讨会在下午四点结束。按照日程,大家应该坐车回台北市区。但项目负责人突然宣布:因为突发暴雨预警,山路可能塌方,为了安全,所有人今晚留在九份,住宿由会务组统一安排。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打电话改签机票,有人联系家人。
沈青舟打开手机天气,果然看到暴雨预警——未来三天都有强降雨。她叹了口气。
会务组开始分配住宿。古镇民宿房间有限,需要两人一间。沈青舟和一个台湾大学的年轻女教授分到了一起。
“沈教授,你好。”女教授笑着伸出手,“我叫陈雅文,研究现当代文学。”
“沈青舟。”她握手,笑容有些疲惫。
分配到最后几间房时,会务组的一个女孩突然跑过来:“沈老师,陈老师,抱歉……民宿那边说,你们那间房的热水器坏了,今晚修不好。能不能麻烦你们和别人换一下?”
沈青舟皱眉:“换到哪儿?”
“只剩一间双人间了,但……”女孩有些尴尬,“但另一位也是大陆来的学生,女生。你介意和学生一间吗?”
沈青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哪里的学生?”她听见自己问。
“华东师大的,文学院的,叫林小雨。”
时间静止了。
沈青舟看着女孩手里的住宿名单,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林小雨?她在这里?作为志愿者?
“沈老师?”陈雅文碰了碰她,“你认识这个学生?”
“……认识。”沈青舟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的学生。”
“那正好呀。”女孩松了口气,“你和学生一间,陈老师和其他老师一间,这样安排可以吗?”
陈雅文点头:“我没问题。”
沈青舟想说“不”,想说“换一间”,想说“我不要和学生住一起”。
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女孩带她们去民宿。古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红灯笼在傍晚的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家民宿叫“山城居”,老式的日式建筑,木结构,纸拉门。沈青舟拖着行李箱走进庭院时,看见一个人坐在廊下。
深蓝短发,浅蓝色卫衣,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清晰。
林小雨转过头,看见她,笑了。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好巧。”
沈青舟站在庭院里,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林小雨,看着那双熟悉的、清澈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里?”
“志愿者呀。”林小雨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这次交流项目有五个志愿者名额,我申请了。上周收到通知,说录取了。”
上周——就是她提交申请后的古镇三日
暴雨从第一夜开始,就再没停过。
九份的山路在第二天清晨传来塌方消息——不是一处,是三处。工程队说要至少三天才能疏通。项目组的微信群炸开了锅,有人焦虑改签机票,有人干脆开始规划这意外的“假期”。
沈青舟站在民宿的廊下,看着雨水从青瓦屋檐连成线地落下。庭院里的石灯笼积了水,几尾锦鲤在缸里不安地游动。远处山雾弥漫,把整个古镇包裹成青灰色的梦境。
“早餐。”
林小雨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温泉蛋。她换上了民宿提供的浴衣,深蓝色底,白色仙鹤图案,深蓝短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额前。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沈青舟接过托盘。粥还温热,小菜是当地的腌渍菜,脆生生的。
“六点。”林小雨在她身边坐下,“去镇口看了下,路确实断了。老板娘说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雨。”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雨声很大,打在屋檐上像密集的鼓点。但在这个小小的廊下空间里,有种奇异的安宁。
“今天有什么计划?”林小雨问。
“项目组的活动都取消了。”沈青舟看着雨幕,“只能等。”
“那……”林小雨的眼睛亮了亮,“既然被困住了,就当放假?我昨天看到镇上有家老茶馆,据说有百年历史。”
沈青舟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早餐后雨势稍缓,她们撑着民宿提供的油纸伞走进雨中的九份。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茶馆和几家小吃店还营业。红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那家茶馆叫“悲情城市”——老板说是因为侯孝贤的电影在这里取景。木结构的老房子,吱呀作响的楼梯,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个山谷。
“两杯东方美人,谢谢。”林小雨点单,动作熟稔得像常客。
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伯,笑呵呵地应了。不一会儿端来茶具,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自家做的,”老伯说,“配茶正好。”
沈青舟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林小雨。女孩冲她眨眨眼:“不是我安排的,真是巧合。”
茶香氤氲。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老伯在楼下哼着闽南语老歌,声音沙哑,混着雨声,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老师,”林小雨突然说,“您知道九份为什么叫九份吗?”
沈青舟摇头。
“据说最早这里只有九户人家,每次下山采购都要买九份东西,所以叫九份。”林小雨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雨,“我喜欢这个故事——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即使只有九户,也要认真生活,好好吃饭,把日子过得像样。”
沈青舟看着她。雨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女孩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一刻的林小雨,不像那个在讲台上大胆辩论的学生,也不像那个在天台上流泪告白的追求者,而是一个安静的、会讲故事的、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你很喜欢这里?”她问。
“喜欢。”林小雨点头,“喜欢这种被时间和雨水浸泡过的地方。喜欢这些老房子,喜欢石板路,喜欢那些固执地亮着的红灯笼——像在说:就算世界在下雨,我还是要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