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天阴沉沉的,秋风裹着凉意拍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第二节课是语文,讲课的是班里的老周,他捧着语文书,站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讲着文言文,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却驱不散课堂里的昏沉。
底下的同学大半都没了精神,有人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皮黏在一起似的,强撑着也没撑过半分钟;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桌底下,指尖飞快地滑动,时不时低头憋笑;还有人撑着下巴发呆,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只有陆渺渺,坐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黑板上的板书,手里的笔不停转动,一边听老周讲解,一边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心。
她的身体向来娇弱,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错过一点知识点,也怕自已稍不留意,就被身体的不适钻了空子。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课上到一半,陆渺渺忽然觉得脑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眩晕,不是平日里那种轻微的头昏,而是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的失重感。眼前黑板上的文言文注解、笔记本上的字迹,瞬间扭曲模糊成一片,连讲台上老周的身影,都变得重影叠叠,看不真切。耳边老周的讲课声、同学们的低语声,也渐渐飘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沉闷又模糊,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想举起手,告诉老师自已不舒服,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分毫。她又想张嘴喊人,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握着的笔都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让自已保持清醒,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那种浑身不受控制、无法言语的无助感,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她怕极了,怕自已再次陷入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的境地,更怕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旁边的季燃,平日里这时候早已经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今天却不知为何,一直睡得很浅。笔尖落地的清脆声响,让他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慵懒,可转头看向陆渺渺的那一刻,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紧张。
他清楚地看到,陆渺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泛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与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疼。
季燃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急促又响亮,打破了课堂的沉闷:“老师!”
老周正讲得投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停下讲课,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眉头微微皱起:“季燃,怎么了?上课不要随意喧哗。”
话音未落,季燃已经快步蹲到了陆渺渺的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心瞬间揪紧,抬头看向老周,语气急切又郑重:“老师,她不对劲,脸色特别差,说不出话了!”
陆渺渺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季燃焦急的脸庞,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没有丝毫嫌弃与不耐,只有纯粹的紧张。她看着他,想告诉他自已没事,想让他别担心,可喉咙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满是恐惧的眼神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来。
季燃看懂了她的无助,没有丝毫迟疑,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又温柔,一字一句地安抚她:“别怕,我在,没事的。”
短短五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陆渺渺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她紧紧回握他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季燃抬头看向快步走过来的老周,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老师,她有旧疾,现在发作了,得马上送医务室!”
老周走到陆渺渺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颤抖的身躯,以及无法言语的模样,心里顿时一紧,也顾不上追究课堂纪律,连忙摆手催促:“快!别耽误了,马上背她去医务室!”
季燃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陆渺渺背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双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脚步飞快地冲出教室,没有丝毫停顿。
陆渺渺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奔跑时的颠簸,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他跑得很快,脚步沉稳有力,即便呼吸越来越急促,托着她的手却始终稳稳的,没有半分晃动。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心里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可靠着他温暖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份无助与慌乱,竟一点点褪去。
“别怕,马上就到医务室了,再坚持一下。”季燃一边快步奔跑,一边轻声安抚,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温柔坚定,一遍遍重复着,给她力量。
陆渺渺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将脸埋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独有的温度,心里默默念着,快到了,没事了。
从教学楼到医务室的那段路,平日里觉得很短,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季燃背着她,一路狂奔,秋风刮在他的脸上,带来阵阵凉意,可他却跑得额头冒汗,后背也浸湿了一片,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只想快点把她送到医务室,让她脱离不适。
终于冲到医务室,季燃轻轻将陆渺渺放在病床上,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水,连忙转头看向校医,语气急切:“医生,快看看她,她突然说不出话,头晕发抖,有旧疾!”
校医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拿出仪器仔细检查,又翻看了陆渺渺的眼睑,按压了她的脉搏,神色渐渐凝重,抬头看向季燃,语速飞快:“是癫痫发作,情况不太乐观,学校医务室处理不了,得马上送医院,联系家长过来!”
季燃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他看着病床上脸色依旧惨白的陆渺渺,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他没有耽搁,连忙拿起校医递过来的手机,翻找出陆渺渺之前无意间提过的母亲方萍的电话,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沉稳地拨通了号码,声音尽量平复:“阿姨您好,我是陆渺渺的同学季燃,渺渺在学校癫痫发作了,校医说要马上送医院,您快点过来一趟,我们在学校医务室。”
挂了电话,季燃就守在陆渺渺的床边,寸步不离,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担忧,时不时轻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即便知道她暂时说不出话,也依旧不停安抚,生怕她再陷入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陆渺渺的眩晕感渐渐消散,身体也不再发抖,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她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守在床边的季燃,他的额头还挂着汗珠,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陆渺渺的声音微弱又沙哑,带着刚恢复的干涩:“你刚才,跑得真快。”
季燃听到她的声音,瞬间回过神,眼底的担忧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他连忙凑近,轻声问道:“你能说话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
陆渺渺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示意自已没事了:“好多了,不晕了,也能说话了。”
季燃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握着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仿佛要把这份安心牢牢传递给她。
又过了十几分钟,医务室的门被匆匆推开,方萍提着包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慌乱,看到病床上的陆渺渺,连忙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渺渺,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吓死妈妈了。”
目光一转,看到握着女儿手的季燃,方萍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对女儿的担忧覆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季燃,语气满是感激:“同学,真是太谢谢你了,多亏了你及时送渺渺来医务室,还一直守着她。”
“阿姨,不用谢,我是渺渺的同桌,这是我应该做的。”季燃连忙松开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诚恳。
“医生说要送医院做详细检查,我这就带渺渺去。”方萍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扶陆渺渺起身,收拾好东西。
临走之际,季燃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陆渺渺,眼神坚定,声音温柔:“渺渺,你好好治病,我等你回来。”
陆渺渺靠在母亲怀里,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离学校,陆渺渺住进了医院,开始接受详细的检查与治疗。住院的几天里,没有教室里的喧闹,没有课堂上的枯燥,却也少了那个趴在旁边睡觉、会悄悄给她糖、会在她无助时挺身而出的少年。
她以为住院的日子会过得孤单又漫长,没想到季燃每天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雷打不动。
消息内容很简单,永远都是同一句话:“今天吃了什么?”
陆渺渺每次看到消息,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她会认真回复自已吃了什么,粥、面条、清淡的小菜,一字一句,都写得格外认真。而季燃,每次收到她的回复,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始终坚持每天发问,从不懈怠。
陆渺渺心里清楚,他从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已吃了什么,他只是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确认她的平安,确认她还好好的,确认她没有再被病痛折磨。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关心,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她动容。
住院第三天,陆渺渺收到了季燃的消息,依旧是简单的一句话:“迟墨问你去哪儿了,我没说。”
陆渺渺看着屏幕,心里一暖,迟墨是班里爱打探别人私事的同学,她不想自已的病情被过多议论,季燃显然懂她的心思,默默替她挡掉了不必要的麻烦。她指尖微动,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第四天,季燃的消息如期而至:“今天数学课,老师讲的新内容,我帮你记了笔记,字不好看,你别嫌弃。”
陆渺渺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他上课总在睡觉,却还惦记着帮她记笔记,这份用心,让她心里满是感动,轻轻回复:“好,我回去看。”
第五天,消息内容终于变了,不再是问句,也不是琐事,而是一句带着期待的话:“今天买了糖,等你回来吃。”
短短八个字,让陆渺渺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差点落下来。住院的几天,病痛的折磨、对学校的想念,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治愈。他记得她的糖,记得他们之间小小的约定,一直在等她回去。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带着微颤,回复:“快回来了。”
第六天,经过详细检查,陆渺渺的病情稳定下来,医生同意出院。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暖融融地洒在医院的走廊里,驱散了连日来的阴沉。方萍办理好出院手续,牵着她的手走出医院大门,秋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陆渺渺拿出手机,指尖轻快地给季燃发了一条消息:“出院了。”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简单利落,却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陆渺渺以为他会追问什么时候回学校,会多说几句关心的话,可他没有,只回了这一个字,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下午,陆渺渺收拾好东西,回到了阔别六天的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喧闹稍稍停顿了一下,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她,带着关切与好奇。陆渺渺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已的座位,季燃已经在了,照旧趴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听到动静,季燃缓缓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陆渺渺,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慵懒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又重新趴回桌上,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陆渺渺走到座位旁,轻轻坐下,放下书包,没有打扰他休息,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硬糖,轻轻放在他的桌角,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季燃很快又抬起头,看着桌角的糖,又转头看向陆渺渺,眼里满是疑惑与笑意。
陆渺渺看着他,眉眼弯弯,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轻声说道:“补货。”
季燃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笑靥如花的她,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你学我。”
“跟你学的。”陆渺渺笑着回应,眼里满是星光。
那颗糖,是她对他的回应,是对他连日来关心的答谢,也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青涩又温柔的约定。
放学铃声响起,季燃照旧没有先走,靠在走廊的墙边,静静等着她,像往常无数次一样。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出校门,夕阳依旧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依偎在一起,温柔又美好。
一路沉默,却丝毫没有尴尬,只有岁月静好的安稳。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前,季燃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去。”
陆渺渺猛地愣住,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季燃目光望着远方的夕阳,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缓缓说道:“晚上打工收摊后,我就去医院,在你病房的窗台下面站一会儿,不进去打扰你,就看看你房间的灯亮着,就放心了。”
陆渺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像被暖流包裹,酸涩又感动。她从未想过,他不仅每天发消息确认她的平安,还会在打工结束后,深夜跑去医院,默默守在她的窗下,只为看一眼她房间的灯光,只为确认她安好。
“我怕你一个人在医院,害怕。”季燃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满是心疼与在意,没有丝毫刻意,全是最纯粹的关心。
陆渺渺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回去,声音微微哽咽,却无比真诚:“谢谢。”
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谢谢你,连日来默默的关心与守候;谢谢你,把我的害怕,悄悄放在了心上。
季燃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份感谢,他从不需要。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左边是陆渺渺回家的路,右边是季燃去往烧烤摊的方向,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见。”季燃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坚定。
“明天见。”陆渺渺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她转身往左边走去,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温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季燃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离开。
陆渺渺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季燃微微点头,才转身往右边走去,背影渐渐融入夕阳的余晖里,消失在人群中。
陆渺渺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铁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颗糖,一颗是橘子味,一颗是柠檬味,都是他给的温暖,是少年独有的温柔。
她轻轻合上铁盒子,小心翼翼放回书包,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前路漫漫,有了那个默默守护她的少年,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孤单与恐惧,只有满路的温暖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