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渺燃 > 第8章 复查的阴影

十月的第一个周二,秋意彻底浸透了整座城市。风卷着巷口梧桐泛黄的落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吹在脸上时,已没了初秋的软意,反倒带着一丝沁骨的凉。
这天是陆渺渺每月一次的复查日,她醒得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指尖摸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本,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那道被磨得发白的折痕,像极了她藏在心底、反复拉扯的不安——每到这一天,她都要向医生、向母亲,也向自已,郑重汇报一次身体的“状况”,哪怕那些状况,早已悄悄变了模样。
母亲方萍早就醒了,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里的小米粥熬得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裹着米香飘进卧室,却没能驱散陆渺渺心头的寒意。
“渺渺,今天去医院,我跟你一起去吧?菜市场我跟隔壁摊主说好了,晚一会儿去不打紧,正好能帮你拎拎东西、排排队。”方萍端着刚盛好的粥走进来,看着女儿略显蜡黄的脸,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伸手轻轻抚了抚陆渺渺的胳膊,掌心的温度带着常年干活的粗糙,却格外暖。
陆渺渺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那里突突跳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
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不用啦妈,我自已去就行。都来过这么多次了,路熟得很,挂号、抽血这些流程也都烂熟于心,不用麻烦你。你每天在菜市场站那么久,风吹日晒的,已经够累了,在家歇着就好。”
方萍看着女儿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伸手摸了摸陆渺渺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独立,可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医生也说了要细心照料。
万一在医院累着了,或者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身边没人怎么行?听话,我陪你去,好歹有个照应。”
“真的不用。”陆渺渺攥住母亲的手,掌心微微发凉,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的薄茧,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我保证,路上小心,到了医院就给你发消息,中午也记得给你打电话报平安,好不好?你别担心我,我能应付得来。”
方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凡事都喜欢自已扛着,再劝也无用。她终究还是松了口,转身去收拾早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那你路上慢点,记得把药带上,到了医院别乱跑,挂号抽血都慢慢排队,别着急。中午我给你送吃的,你就在抽血窗口旁边的长椅上等我,别走远。”
“知道啦,妈。”陆渺渺应着,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暖胃,却暖不透心底那层层层叠叠的、挥之不去的紧张。她放下勺子,摸了摸口袋里的医保卡,指尖触到卡片冰凉的边缘,心跳又莫名快了几分。
出门前,陆渺渺仔细检查了背包——病历本、医保卡、手机、纸巾,还有医生叮嘱要按时带的旧药,一样不落。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得有些薄,是去年买的,穿着舒服却不够保暖。秋日的清晨,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凉意,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只有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摊位,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摇着蒲扇。陆渺渺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她不是没察觉到身体的变化——最近总是莫名的疲惫,早上起床时,眼皮总是肿肿的,像没睡够一样;爬两层楼梯就会喘得厉害,胸口闷闷的;偶尔还会突然头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一阵一阵的疼,忍一忍,又好像能慢慢过去。
她把这些都归因为“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熬夜多了”,从未往深处想,也从未敢告诉任何人,怕母亲担心,怕季燃牵挂,更怕打破这好不容易维持的、看似平静的日常。
到了医院,门口的保安正拿着扩音器维持秩序,进出的患者渐渐多了起来,有家属扶着老人慢慢走,有年轻人陪着朋友匆匆赶,还有抱着孩子的妈妈不停哄着哭闹的小孩。
陆渺渺熟门熟路地走进门诊楼,大厅里已经弥漫开熟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药味和淡淡的、患者家属带来的饭菜香,那是医院独有的气息,却总让她莫名的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挂号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脸上带着愁容,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反复核对手里的单子,只有她,沉默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已的鞋尖上,鞋尖的白色已经有些泛黄,是她舍不得扔的旧鞋子。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往前挪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她只听得见自已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心慌。
半个小时后,终于轮到她。
“陆渺渺是吧?上个月的指标还不错,挺稳定的,今天再查一下,看看后续情况。”窗口里的医生头也不抬,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手把一张抽血单子递了出来。
“好的医生,麻烦您了。”陆渺渺轻声应着,接过单子,指尖微微发颤。她攥着单子,转身走向抽血窗口,那里同样排着长队,穿着蓝色护士服的护士们忙碌地穿梭在各个床位之间,动作熟练,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轮到陆渺渺时,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卷起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胳膊上的血管很细,有些甚至看不真切,护士捏着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又来回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根相对清晰的血管。
“小姑娘,你的血管有点细,可能有点疼,忍一下啊。”护士轻声说着,拿起冰凉的针头,凑近她的皮肤。
陆渺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针头刺破皮肤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牙齿轻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针头在皮肤下挪动了几下,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像小石子硌在皮肤上,闷闷的,却比疼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份未知的、对结果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护士轻轻“哎呀”了一声,紧接着,针头被拔了出来,胳膊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火辣辣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不好意思,扎偏了,换一只胳膊吧。”护士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手里重新拿起了针头。
陆渺渺睁开眼,看着自已胳膊上那道明显的红痕,心里一阵发酸。她不是怕疼,扎针抽血这么多次,早已习惯了那些钝痛,怕的是医生皱起的眉头,是那些看不懂的、异常的数字,是又一次被告知“指标波动”,是又一次让母亲失望,更是怕自已这副样子,会让季燃心疼,会让他放下手里的一切来担心她。
换了另一只胳膊,护士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血管。第二针顺利扎进去,冰凉的针头稳稳地停在皮肤下,殷红的血液顺着真空管一点点流淌。
陆渺渺看着那管红色,眼神有些发直,目光紧紧落在流动的血液上,仿佛那不是血,而是她捉摸不透的病情,是她不敢面对的未来。
护士一边整理着采血管,一边随口聊着天:“小姑娘,每个月都来复查啊?身子骨要多注意,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别太劳累了,学习也别太拼。”
“嗯,谢谢护士姐姐。”陆渺渺敷衍地应着,目光飘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倒让那道红痕显得更加刺眼。
她轻轻移开目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把所有的不安都藏了起来。
抽完血,陆渺渺拿着回执单,找了个靠窗的长椅坐下。长椅是旧的,漆皮已经剥落,边缘有些磨损,坐上去带着一丝凉意。
她抱着背包,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蜷缩在角落,显得格外孤单。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电梯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烦躁,却又仿佛与她隔绝,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安静。
陆渺渺慢慢抬起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季燃的消息,只有短短五个字:“检查怎么样?”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陆渺渺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酸。她指尖顿了顿,慢慢敲下回复,手指有些笨拙,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才发出一行字:“刚抽完血,还在等结果。”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季燃的回复立刻跳了出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在意:“我放学过去陪你。”
陆渺渺看着“放学过去”四个字,眼眶微微发热,鼻尖突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知道,季燃每天放学都要第一时间赶到烧烤店打工,忙到深夜十一点多,回家收拾完都快十二点,凌晨才能睡觉,早上又要早起上学,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周末还要去杂货铺帮外婆看店、整理货架,照顾腿脚不便的外婆,日子忙得像个陀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可每次她去医院,他总是要问,总是要想着来陪她,哪怕不能全程陪着,也要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连忙回消息,指尖有些颤抖,生怕自已的回复让他担心:“不用啦,你别请假,打工要紧。我自已等就行,很快的,你别耽误干活。”
过了几分钟,季燃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跟李叔说了,今天提前走。你在医院别乱跑,就在抽血窗口旁边的长椅上等我,我马上就到。”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过多的修饰,却藏着季燃独有的、笨拙却认真的在意。陆渺渺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的那点不安,似乎被这抹暖意冲淡了些许,可又多了一丝愧疚——她不想让他为自已分心,不想让他再为自已的身体操心,可他却总是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她回了一个“好”字,将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渐渐变得热烈,透过玻璃照在长椅上,映出一片暖黄,可陆渺渺却觉得,自已的心底,依旧是一片冰凉,像被秋日的寒风浸透,怎么也暖不过来。
两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得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拉长,陆渺渺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指尖反复摩挲着背包上的拉链,心里的紧张越来越浓烈,胸口也越来越闷,偶尔还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头痛,像有小虫子在爬,痒痒的、疼疼的。她不敢揉太阳穴,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异样,只能轻轻咬着下唇,忍了过去。
终于,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名字,陆渺渺攥着回执单,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扶着长椅,慢慢走到检验科取报告的窗口,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抖,连拿都拿不稳。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慢慢走向诊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忐忑。
诊室里,医生正低头写着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放下笔:“渺渺来了?坐,把报告给我。”
陆渺渺坐下,将报告放在医生面前,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低着头,不敢看医生的眼睛,生怕看到自已不想看到的神情,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医生拿起报告,逐行翻看,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数值,目光越来越凝重。起初还面无表情,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原本平和的语气,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指标有点波动,比上个月的指标差了不少。”医生放下报告,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白细胞偏低,补体指标也降了,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休息?太累了?”
陆渺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医生,我和以前一样,没累着,作息也都挺规律的。”
“真的没累着?”医生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语气更加严肃,“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头痛、头晕、关节疼,或者浑身没力气,晚上睡不好觉?”
陆渺渺的心跳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头痛。
她最近确实经常头痛,尤其是下午放学之后,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上课上着,突然眼前一黑,视线变得模糊,要扶着桌面愣好几秒,才能慢慢缓过劲来。
还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想撞墙,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快亮,才能迷迷糊糊睡过去。
还有浑身发软,提不起一点力气,连吃饭都觉得没胃口,看着满桌的菜,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只能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这些,她都没说。
她怕母亲知道了,会偷偷掉眼泪,会在菜市场上强撑着笑容,背地里却为她操心;怕季燃知道了,会放下手里的活,会在打工的时候走神,会在照顾外婆的时候,再分出一份心来牵挂她;更怕自已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怕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再添一笔沉重的负担。
所以,她扯出一抹浅淡的、近乎勉强的笑意,轻轻摇头,声音更轻了:“没有,医生,我都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最近有点困,睡得多了点而已。”
医生看着她明显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攥得紧紧的衣角,知道她在撒谎,却也没有再多问。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快速书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敲在陆渺渺的心上,让她心慌。
“那我给你把药量加上,回去之后必须好好休息,绝对不能熬夜,也别给自已太大压力。保持心情舒畅,对病情恢复很重要。”医生停下笔,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下个月再来复查,要是期间有任何不舒服,比如头痛、头晕、浑身没力气,一定要立刻来医院,别拖着,知道吗?别硬撑,你的身体最重要。”
“好的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您。”陆渺渺低着头,乖乖应下了医生的话,接过新的药方和报告,站起身。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连忙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形。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陆渺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倒让她显得更加孤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朝她跑了过来,带着一身的汗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脸颊泛着薄红,连脖颈处都带着淡淡的汗渍,是一路跑过来的季燃。
季燃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原本带着急切的眼神,在看到她的瞬间,瞬间软了下来,却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渺渺,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陆渺渺看着他满头的汗水,看着他因为一路跑来而泛红的脸颊,心里一阵发酸,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你怎么跑这么快,慢点跑,擦擦汗。”
季燃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却没有松开目光,依旧紧紧落在她身上,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扫到她攥得紧紧的手,又扫到她手里的报告,眼神越来越沉,带着浓浓的担忧:“先别管我,报告给我看看,医生怎么说?指标是不是又波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着,陆渺渺知道,他一定是看出来了什么。
她攥着报告,指尖微微用力,把报告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尽量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医生说就是有点小波动,让加一点药量,回去好好休息就行。没什么大问题,你别担心。”
季燃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看着她嘴角那抹勉强的笑意,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瞬间了然。
他看不懂报告上的专业数据,却看得懂她所有的伪装——她越是故作轻松,就越是说明情况不好,越是说明她在硬撑。
他没有伸手去抢报告,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她手里的药方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眼上面的药名和剂量,指尖轻轻攥紧,指节泛白。
“饿不饿?去吃点热乎的。”季燃转移了话题,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她,眼底的心疼却藏不住,顺着目光一点点流露出来。
陆渺渺摇了摇头,胃里空空的,却半点食欲都没有,加量的药仿佛已经提前在心底泛起苦涩:“不饿,不想吃,我们回家吧。”
季燃没反驳,只是默默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来往的人流,脚步放得极慢,配合着她略显虚浮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陆渺渺下意识裹紧了外套,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季燃看在眼里,默默把自已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未散的体温,瞬间裹住了她。
“不用,你穿吧,你还要去打工。”陆渺渺想把外套还给他,却被季燃按住了手。
“我不冷,披着。”季燃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陆渺渺鼻尖发酸。
一路沉默着往前走,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走了大半段路,季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又认真,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渺渺,有事别瞒着我。”
陆渺渺的心猛地一揪,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那里盛满了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连忙移开目光,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真的没事。”
“你瞒不住我的。”季燃轻轻开口,语气带着笃定,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倔强,了解她的隐忍,更了解她怕麻烦别人的心思,“你的脸色,你的眼神,都骗不了人。不舒服就说出来,别自已扛着,我在呢。”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渺渺心底的防线,眼眶瞬间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咬了咬下唇,依旧没松口。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季燃的生活早已被重担填满,上学、打工、照顾外婆、偿还债务,每一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她不能再把自已的病痛加在他身上,成为他的负担。
季燃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心疼:“好,我不问了,但你记住,别硬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陆渺渺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汲取着那点难得的温暖,泪水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打湿了布料,她悄悄擦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把陆渺渺送到小区门口,季燃再三叮嘱她按时吃药、早点休息,看着她走进楼道,才转身匆匆赶往烧烤店,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瘦,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陆渺渺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陆渺渺谨遵医嘱,按时服用加量后的药物,可身体的不适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头痛的频率越来越高,痛感也越来越强烈,常常是上课上到一半,太阳穴突然传来剧烈的钝痛,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能紧紧攥着课桌边缘,低下头,装作整理书本,硬生生忍着,等痛感褪去,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
她把这些症状死死瞒在心底,每天依旧按时起床、上学、吃饭,对着母亲强装笑颜,对着季燃故作轻松,把所有的不适与痛苦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她瘦得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凹陷,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宽松,脸色也始终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她依旧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努力掩盖自已的狼狈。
季燃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没有戳破她的伪装,只是用自已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
每天早上,他会提前买好温热的早餐,放在她的课桌里,都是她爱吃的、软糯好消化的食物;中午吃饭时,他会默默把青菜和瘦肉夹到她碗里,盯着她多吃几口;晚上放学,他会放慢脚步,陪她慢慢走,一路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安全上楼才离开。
他的话依旧很少,可眼神里的担忧从未消散,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强撑着听课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扶着额头隐忍的模样,看着她吃饭时勉强下咽的模样,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他试过旁敲侧击地问她的身体状况,可每次都被陆渺渺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他知道她的心思,只能把心疼藏在心底,用陪伴代替所有追问。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操场上满是喧闹的欢声笑语,同学们都在肆意奔跑打闹,教室里只剩下陆渺渺一人。
她没去上课,不是不想,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头痛隐隐发作,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座位上,趴在桌面,轻轻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如纸。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渺渺以为是老师,连忙坐直身子,强打起精神,转头却看见季燃站在门口,额前带着薄汗,显然是从操场跑回来的。他没去上体育课,又一次翘课来陪她。
“怎么不去上课?”陆渺渺连忙整理好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指尖却悄悄攥紧,掩饰着身体的不适。
季燃没说话,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声音低沉又心疼:“头又疼了?”
陆渺渺心头一慌,连忙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
“你最近瘦了太多,脸色也一直不好。”季燃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微凉,“药吃了之后,是不是更不舒服?”
陆渺渺被他戳中心事,眼神微微闪躲,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坚定:“没有,药很管用,医生说慢慢调理就好了,你别多想。”
季燃看着她闪躲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放到她手心,是她爱吃的水果味,甜而不腻:“吃点糖,会好受点。”
陆渺渺攥着那颗糖,指尖传来淡淡的甜味,心里却满是苦涩。她看着季燃担忧的眼神,差点就把所有的不适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那天下午,季燃就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偶尔看向她,确认她的状态。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又静谧,可陆渺渺的心里,却始终被复查的阴影笼罩,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晚上回到家,陆渺渺洗漱完毕,从药盒里拿出加量的药物,攥在手心,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地板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她想起季燃担忧的眼神,想起母亲操劳的模样,想起医生凝重的叮嘱,心里满是纠结与愧疚。
她知道季燃一直在担心她,知道他早已看穿了她的伪装,可她还是选择隐瞒。她不是不信任他,也不是不想依赖他,只是太在乎他,太心疼他的辛苦,所以才宁愿自已扛下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成为他的负担。
她把药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喉咙滑进心底。躺在床上,头痛再次袭来,她蜷缩着身子,把脸埋进枕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泪水悄悄打湿枕巾。
黑暗中,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已,再忍一忍就好了,只要她装作没事,就不会有人担心,季燃就能少一分牵挂,就能安心过自已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在她辗转难眠、强忍病痛的夜晚,季燃也在杂货铺的灯下,久久未眠。他坐在老旧的木椅上,看着窗外的月色,脑海里全是陆渺渺苍白的脸和隐忍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力与心疼。
他恨自已不能替她承受痛苦,恨自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硬撑,更恨自已没有能力让她无忧无虑。
复查带来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着两个少年少女。陆渺渺用隐忍与坚强编织着伪装,把痛苦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季燃用沉默与陪伴守护着她,把心疼埋在心底,默默承受着牵挂的煎熬。
他们都在以自已的方式,守护着彼此,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担忧与痛苦,却在无声无息中,愈发浓烈,成了青春里,难以抹去的一道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