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柳叶洲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霜。
那天早上,陈皮照例六点半起床,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覆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哈出一口白气,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大棚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苏小麦发来的消息:“直接来三号棚,今天要盖膜。”
他拐了个弯,往三号棚走。
三号棚是今年新搭的,专门种反季节蔬菜。棚里装着几台暖风机,温度比外面高不少。
陈皮推门进去,苏小麦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军大衣,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
“来了?”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卷塑料膜,“过来帮忙。”
陈皮走过去,接过塑料膜的一头。
“今天多少度?”
“零下三度。”苏小麦说,“早上最低的时候,零下五度。”
陈皮愣了一下。
零下五度?
他来柳叶洲半年多了,还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天。
“这些菜扛得住吗?”
“大棚里没问题。”苏小麦指了指棚里的那些苗,“暖风机开着,温度能保持在十度以上。但外面的那些……”
她没说完,但陈皮懂了。
外面的那些地,没大棚保护,今晚肯定够呛。
两个人把塑料膜铺好,用压膜线固定住。
忙完这些,已经快八点了。
苏小麦摘下手套,搓了搓手。
陈皮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红红的,看着就疼。
“手怎么了?”
“冻的。”苏小麦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每年都这样。”
陈皮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大棚的门被推开了。
周雨萌冲进来,裹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还有个毛球,一晃一晃的。
“冷死了冷死了!”她跺着脚,“陈师傅,苏技术员,你们这儿有热水吗?”
苏小麦指了指角落里的保温壶。
周雨萌跑过去,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半天才缓过来。
“我昨天听天气预报说今天零下五度,还以为是假的。”她说,“没想到真这么冷。”
苏小麦看着她。
“你的手。”
周雨萌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已的手。
手背上也裂了几道口子,比苏小麦的还严重。
“没事没事。”她把手藏到背后,“就是昨天浇水的时候冻的。”
苏小麦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扔给她。
“抹上。”
周雨萌接过来一看,是一管冻疮膏。
“你随身带着这个?”
“嗯。”苏小麦说,“每年冬天都带。”
周雨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但她没说什么,拧开盖子,开始往手上抹。
二
上午九点,人陆续到齐了。
李大勇、王磊、刘燕、张小雅,一个不少。
林晓雪也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晓雪姐?”周雨萌看着她,“你怎么穿成这样?”
“暖和。”林晓雪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以前在城里,冬天出门就是上车下车,穿什么都行。现在下地,得穿得实在点。”
周雨萌看看她那件灰棉袄,又看看自已那件粉红色羽绒服,突然觉得自已有点傻。
苏小麦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给外面的地做防冻。”她说,“西红柿和黄瓜已经收完了,剩下的主要是叶菜。菠菜、香菜、茼蒿,这些比较耐寒,但也得盖膜。”
她指了指工具棚。
“膜和压膜线都在里面,两个人一组,一组负责一块地。动作快点,下午气温还要降。”
几个人分好组,开始干活。
陈皮和周雨萌一组,负责C区的那几块地。
周雨萌抱着塑料膜,陈皮拿着压膜线,两个人在地里穿梭。
“陈师傅,”周雨萌突然问,“你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冬天都干嘛?”
陈皮想了想。
“上班。”他说,“写代码,开会,加班。跟其他季节没什么区别。”
“不出去玩?”
“没时间。”陈皮说,“而且冬天外面也冷,不如待在屋里。”
周雨萌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倒是挺喜欢冬天的。”她说,“可以穿好看的羽绒服,可以喝热可可,可以窝在沙发里看剧。”
陈皮看了她一眼。
“那现在呢?还喜欢吗?”
周雨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也喜欢。”她说,“虽然手冻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
陈皮没说话。
但他好像懂她的意思。
三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挤在工具棚里,围着一个小电暖器吃饭。
今天的午饭是村里统一送的,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配大白馒头。
周雨萌吃得满嘴流油。
“这猪肉炖粉条也太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说,“比我以前吃的那些米其林强多了。”
李大勇在旁边笑。
“米其林是什么?”
“就是……”周雨萌想了想,“就是那种很贵但吃不饱的饭。”
李大勇没听懂,但还是笑了。
刘燕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她话不多,但活干得细,是苏小麦最满意的几个人之一。
张小雅凑到她旁边。
“刘燕姐,你手怎么了?”
刘燕低头看看自已的手。
手背上也裂了几道口子,但比周雨萌的轻多了。
“没事。”她说,“抹了冻疮膏。”
张小雅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
“这个给你。”
刘燕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张小雅说,“我自已织的,可能有点丑,但暖和。”
刘燕接过手套,翻来覆去地看。
手套确实有点丑,针脚歪歪扭扭的,两只手的大小还不一样。
但戴上之后,确实暖和。
“谢谢。”她说。
张小雅笑了笑。
“不客气。”
苏小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林晓雪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
“这丫头,挺会来事。”
苏小麦点点头。
“是。”
四
下午三点,气温开始明显下降了。
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苏小麦让大家收工。
“剩下的明天再干。”她说,“再待下去该冻坏了。”
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周雨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苏技术员。”
“嗯?”
“你感冒了?”
苏小麦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吸鼻子?”
苏小麦没说话。
周雨萌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点烫。”她说,“你发烧了。”
几个人都围过来。
“真的假的?”
“苏技术员,你没事吧?”
“要不要去医院?”
苏小麦摆摆手。
“没事,就是有点着凉。”她说,“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林晓雪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今天穿得太少了。”她说,“那件军大衣根本不管用。”
苏小麦没反驳。
她确实穿得少。早上出门急,忘了加衣服,等发现冷了,已经来不及回去拿了。
“走吧。”林晓雪拉起她,“去我那儿。我那儿有暖气,还有姜汤。”
苏小麦想拒绝,但林晓雪没给她机会。
“别废话。”她说,“你是技术总监,你要是倒了,这摊子谁管?”
苏小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五
林晓雪住的地方,是村里一户人家的闲置房,租给她的。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有,暖气烧得热乎乎的。
林晓雪把苏小麦按在沙发上,给她盖上一条毯子。
“等着,我去煮姜汤。”
她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起来。
苏小麦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林晓雪和她爸爸的合影。背景是一片麦田,金黄金黄的,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笑得很开心。
苏小麦看着那张照片,有点出神。
林晓雪端着姜汤出来,看见她在看照片,脚步顿了顿。
“那是我爸。”她说,“走之前那年拍的。”
苏小麦点点头。
“你们笑得真开心。”
林晓雪在她旁边坐下,把姜汤递给她。
“那时候确实开心。”她说,“地还没被征,家里还有十几亩田。每年收麦子的时候,我爸就带着我去地里,他割麦子,我捡麦穗。”
苏小麦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但很暖和。
“后来呢?”
“后来地被征了,建了开发区。”林晓雪说,“我爸没了地,整个人都蔫了。虽然每个月有补偿款,不用干活也有钱拿,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苏小麦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种地,是为了他?”
林晓雪想了想。
“一开始是。”她说,“后来就不是了。”
“为什么?”
林晓雪看着她。
“因为种着种着,我自已也喜欢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六
陈皮回到家,总觉得不放心。
他给苏小麦发了条消息。
“你没事吧?”
隔了很久,她才回。
“没事,在林晓雪家,喝了姜汤。”
陈皮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林晓雪家?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烧退了吗?”
“还没。”
“那明天能干活吗?”
“能。”
陈皮看着这个“能”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苏小麦这人,只要能站起来,就一定会去干活。
他想劝她休息一天,但知道劝也没用。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
“多喝热水。”
苏小麦回了一个字。
“嗯。”
七
第二天早上,苏小麦果然来了。
还是那件军大衣,还是那张有点红的脸。
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烧退了?”陈皮问。
“退了。”苏小麦说,“林晓雪的姜汤管用。”
陈皮点点头,没再问。
今天的工作是检查大棚的保温情况。
几个人分头行动,一个一个棚地看。
温度够不够,膜有没有漏风,暖风机工作正不正常。
苏小麦负责三号棚和四号棚。
她走到三号棚门口,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温度计显示十二度。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往里走,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嗡嗡嗡——”
是从暖风机后面传出来的。
她走过去一看,暖风机的风扇上,卡着一只鸟。
一只麻雀。
不知道是怎么飞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卡住的。羽毛乱糟糟的,眼睛半闭着,已经没力气动了。
苏小麦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轻轻地把那只麻雀取下来。
麻雀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
她以为它死了。
正准备放到一边,麻雀突然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茫然,有点害怕。
苏小麦看着它,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陈皮走进来。
“三号棚怎么样……咦?”
他看见了苏小麦手里的麻雀。
“哪来的?”
“卡在风扇里了。”苏小麦说,“还没死。”
陈皮凑近了看。
“能活吗?”
“不知道。”
两个人围着那只麻雀,研究了半天。
最后还是陈皮想了个办法。
他找了个纸箱子,在里面铺了点棉花,把麻雀放进去。
“先放这儿。”他说,“要是能活,就活了。要是活不了,也没办法。”
苏小麦点点头。
她把纸箱放在角落里,又看了一眼那只麻雀。
麻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八
下午,张小雅发现了那只麻雀。
“咦?这是什么?”
她蹲在纸箱旁边,眼睛亮亮的。
“一只麻雀。”苏小麦说,“卡在风扇里了。”
张小雅凑近了看。
“它还活着吗?”
“活着。”
张小雅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动。”苏小麦说,“让它自已缓。”
张小雅收回手,但还是蹲在那儿,一直看着。
过了一会儿,麻雀动了动。
眼睛睁开了,比刚才有神了一点。
张小雅笑了。
“它活了!”
苏小麦走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麻雀的精神好多了。虽然还是没力气飞,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奄奄一息了。
“给它喂点水。”苏小麦说。
张小雅跑去拿了一个瓶盖,装了点儿水,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麻雀低下头,啄了两口。
然后抬起头,看了张小雅一眼。
张小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看我了!”她回头喊,“苏技术员,它看我了!”
苏小麦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这丫头,真容易开心。
九
晚上收工的时候,张小雅问苏小麦。
“苏技术员,那只麻雀能带回去养吗?”
苏小麦想了想。
“你想养?”
“嗯。”张小雅点点头,“等它伤好了,再放走。”
苏小麦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养吗?”
张小雅愣了一下。
“不……不知道。”
苏小麦叹了口气。
“小米泡软了喂,水要天天换,不能放猫能进去的地方。”
张小雅认真地记着。
“还有呢?”
“还有……”苏小麦想了想,“别老去看它,让它自已待着。麻雀胆子小,老看它会吓着。”
张小雅点点头。
“记住了。”
她把纸箱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苏技术员,谢谢你!”
苏小麦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陈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苏小麦问。
“没什么。”陈皮说,“就是觉得你挺像她的老师的。”
苏小麦愣了一下。
“什么老师?”
“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管,其实什么都管了的老师。”
苏小麦没理他,转身走了。
但陈皮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十
入冬后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地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少。
但人没少。
每天早上,大家还是准时出现在大棚门口。有时候没什么活干,就围在工具棚里的电暖器旁边,聊天,喝茶,嗑瓜子。
周雨萌学会了织毛衣。
不是那种好看的毛衣,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的毛衣。她给自已织了一条围巾,又给林晓雪织了一双手套,给苏小麦织了一顶帽子。
虽然织得不好看,但大家都收了。
林晓雪学会了腌酸菜。
她买了五十斤大白菜,在老陈头老伴儿的指导下,腌了一大缸。腌好之后,给每家都送了一棵。
李大勇学会了包饺子。
冬至那天,几个人聚在一起包饺子。李大勇包的饺子最好看,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周雨萌包的最难看,不是破了皮就是露了馅,但煮出来之后,大家还是抢着吃。
张小雅养的那只麻雀,伤好了,飞走了。
飞走之前,它在纸箱边上站了很久,一直回头看张小雅。
张小雅看着它,眼泪都快下来了。
“飞吧。”她说,“以后小心点,别再卡在风扇里了。”
麻雀好像听懂了,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张小雅站在那儿,看着它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周雨萌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别难过。”她说,“它回来看你的。”
张小雅点点头。
“我知道。”
十一
腊月初八那天,柳叶洲下雪了。
不是那种零星的小雪,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一样的雪。
陈皮早上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田野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
雪还在下,静静地、密密地下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苏小麦发来的消息:“今天休息,不用来。”
陈皮回:“你在干嘛?”
隔了一会儿。
“看雪。”
陈皮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我也在看。”
这次她没回。
但没关系。
他知道,她也在看同一场雪。
十二
上午十点,周雨萌打来电话。
“陈师傅!出来玩雪啊!”
陈皮愣了一下。
“玩雪?”
“对啊!”周雨萌的声音很兴奋,“咱们堆雪人!打雪仗!”
陈皮想了想,穿上棉袄,出了门。
村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一堆人。
周雨萌、林晓雪、李大勇、王磊、刘燕、张小雅,还有几个村里的孩子。
周雨萌正在滚雪球,滚得满头大汗。
林晓雪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起滚,滚出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雪球。
李大勇和王磊在堆雪人,已经堆出雏形了。
刘燕和张小雅在捏雪球,准备打雪仗。
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
陈皮走过去,周雨萌看见他,远远地喊。
“陈师傅!快来帮忙!”
他跑过去,加入了滚雪球的队伍。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化成水。
但没人觉得冷。
堆好雪人,打够雪仗,几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都笑了。
周雨萌掏出手机,给大家拍了一张合影。
“等老了再看。”她说,“肯定很有意思。”
林晓雪看着她,笑了。
“你现在就挺有意思的。”
周雨萌撇撇嘴,但没反驳。
十三
下午,雪停了。
陈皮一个人走到大棚那边。
大棚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
他推开三号棚的门,走进去。
里面暖烘烘的,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菜苗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他在地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温度和湿度,都正常。
准备走的时候,他突然看见角落里有个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一只死掉的蝴蝶。
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翅膀上的花纹还很鲜艳,但身体已经干了。
陈皮蹲下来,看着那只蝴蝶。
它应该是在外面冻坏了,飞进来取暖,但最后还是没扛住。
他把蝴蝶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一株西红柿的叶子下面。
“就在这儿待着吧。”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菜苗绿绿的,暖风机呼呼的,蝴蝶静静地躺在叶子下面。
一切都很安静。
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十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开始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货。
陈皮的妈早早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
“儿子,今年过年有什么打算?”她一边揉面一边问。
陈皮想了想。
“没什么打算,就在家过呗。”
“那那个苏技术员呢?她过年回不回家?”
陈皮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问问啊。”他妈说,“要是她不回去,就请她来咱家过年。”
陈皮看着他妈。
“妈,你又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妈一脸无辜,“就是觉得人家一个姑娘,一个人在外地过年,怪可怜的。”
陈皮没说话。
但晚上,他还是给苏小麦发了条消息。
“你过年回不回家?”
隔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不回。”
陈皮看着这两个字,想了半天。
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来我家过年吧。”
这次她回得快了。
“为什么?”
“我妈说的。”
隔了一会儿。
“阿姨说的?”
“嗯。”
又隔了一会儿。
“那……好吧。”
陈皮看着这个“好吧”,突然有点想笑。
这女的,明明想来,还装得这么勉强。
十五
腊月二十九,最后一天干活。
几个人把大棚检查了一遍,把该收的菜收了,把该清的垃圾清了。
苏小麦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垄。
明年开春,这里又要重新种了。
周雨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技术员。”
“嗯?”
“明年还在这儿吗?”
苏小麦想了想。
“在。”
周雨萌笑了。
“我也在。”
林晓雪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我也在。”
李大勇、王磊、刘燕、张小雅,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陈皮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苏小麦旁边。
几个人排成一排,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周雨萌突然说了一句。
“这儿真好。”
林晓雪点点头。
“是挺好。”
苏小麦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陈皮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已刚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回村种地是人生的下坡路。
现在才发现,有些下坡路,其实是通往另一个方向的上坡路。
风刮过来,有点冷,但没人在乎。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
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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