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敏,自那日病愈后,每至入夜安寝,耳畔隐隐约约,总似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追其源头,却一无所获。
她因怕林如海担忧,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时值岁末,傍晚,起了一阵卷地寒风,混杂着雪粒子拍在门窗上,噼里啪啦的作响,贾敏不放心,怕黛玉夜间受寒,来到西屋。
黛玉正躺在床上,从肩到脚,严严实实裹着一条洋红绣金花棉衾,脸蛋红扑扑的,俨然睡熟了。
贾敏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熏笼里金丝炭烧的红红烫烫的,她又怕屋里干燥,早上黛玉嗓子疼,便命雪雁在熏笼旁换一盆净水,嘱咐几个婆子:“把煮沸的玉泉水放温,再兑勺上进的山桂花白蜂蜜,放暖壶里预备着,晚上警醒些,玉儿若起夜,别随她性子,一定让她戴上暖帽穿上斗篷。”
回到自己屋,林如海还未从衙门里回来,她做了一会儿针线,待林如海回来,两人便一齐睡下了。
这晚,外面北风大作,加上耳畔滴答水声,再加上担心黛玉,贾敏便睡得不怎么安稳。
,三岁那年,她也曾强烈抗议过一次,却被贾敏轻飘飘一句话给呵斥了回去:“别胡闹,只要你身体健康,咱家就是散尽家财,我和你爹也乐意。”
头一回,父亲对她声色俱厉,让她不要任性。
那就随便父母亲折腾吧,反正她喝药也喝习惯了。
但这一次却有不同,母亲新兴了一个食补疗法,将她日常吃的汤药丸药都暂停了,每日一天八百遍的催促让她多喝温水,那水倒如甘泉般清冽,也挺好喝,这就罢了,吃的饭菜似乎也有些变化,这暮冬时节,哪儿来的鲜藕嫩笋,不像是自家庄子上产的……
饮食变化之后,别的不说,她白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晚上睡眠也强了不少。
这一次,母亲的法子倒真有作用。
话休絮烦,且说过了残冬,这一日,贾敏收到消息,说是府外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穿的破破烂烂,看着也疯疯癫癫的,声称自己能治疗顽疾,不知有没有真本事。
家下人在旁听了,心里都腹诽:必定又是听到小姐的病,来府里饶几两银子花的,可惜夫人关心则乱,一听到能治小姐的病,就宁可被骗一万次,也不肯错失一次机会。
事情还真让家下人猜对了。
贾敏虽近来发觉灵泉水对女儿身体有好处,但若有其他办法,她亦愿意一听,便命人将那和尚和道人请了进来,上了茶,隔着一重屏风,提起女儿自小的病症,又欲让人去拿女儿的脉案。
癞头和尚却不等人去拿,谈笑道:“夫人若想女儿病好,倒有一法,让她随贫僧出家便是。”
贾敏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因她是大家出身,素来有修养,没出口骂人赶人,只是沉默。
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无比。
那癞头和尚恍然不觉,哈哈一笑道:“夫人若只管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辈子也不得好,若要好时,除非不见外亲,不见哭声,方能了此一生。”
撂下此语,也未及收礼,便和那跛足道人飘然而去了。
贾敏噔噔几步出了厅,满肚子火气,朝外头啐了一口,不顾形象的破口骂道:“烂了舌头死行瘟的秃毛驴,你大爷是病秧子投胎,你二舅是穷鬼下凡,你三爹是衰神转世,怎么生下你们两个吃了天鹅屁的现世宝,作死的东西,也敢咒我女儿!……”
春兰和秋菊忙拉住她,劝道:“夫人别生气,理那疯和尚做什么!”
林黛玉从未发觉母亲有这彪悍的一面,早已目瞪口呆。
贾敏气犹未消,吩咐道:“把那和尚喝过的茶杯撂到外面去,再打几桶净水来,把这地涮洗几遍。”
转头看到黛玉,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亲她的脸,正色道:“别听那起烂了舌头的混账和尚胡说,什么出家,我家玉儿生下来就是享福的,这一辈子必然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就是福气太大镇不住,小时候才总爱生病,等再长几年就好了。”
林如海从府衙回家,听了此事,又听说贾敏的反应,不由哈哈大笑,对贾敏道:“世上多有盼别人家不如意的小人,理他们做什么。”
搂着黛玉,说起近日官府里的事情。
又道:“出来几年了,圣上传旨,命我回京一趟。”
贾敏点点头,就是皇上不下旨,林如海最近也是准备进京的,两淮地区形势复杂,又和朝中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许多事只有面圣时才能说。
贾敏想了想,道:“我和玉儿同你一起。”
她好些年没见娘家人了,之前是玉儿太小,身子骨又弱,不适合远途跋涉,而今她有玉竹空间在手,玉儿这边不必担忧,趁此机会,她正好回趟门,也让玉儿见见她外祖母及舅舅等外亲。
贾敏当下便命人打点行装,准备上京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