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贾敏揭开了真相
小红刚推开南面的窗槅子,就看到宝钗往前追来,口内唤道:“林丫头,你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她唬了一跳,正不知所措,宝钗猛一抬头,看到是她和坠儿,吃了一惊,笑着反问道:“好啊,你们两个丫头,快说,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不待小红说话,坠儿满头问号:“何曾见过林姑娘。“
宝钗诧异道:“不对啊,我才在远处,看到林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眨眼功夫,往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你们把她藏在里头,在这儿打掩护吧?”
坠儿道:“里面再没别人。”
宝钗便进去寻了寻,笑道:“真没有,那一定是又钻进山子洞里去了,遇到蛇,咬一口就罢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自己九成九已经坐实了。
滴翠亭往东就是潇湘馆,自己说林黛玉往东一绕不见了,那两个丫头必然会怀疑林黛玉回了潇湘馆,而林黛玉此时恰好在潇湘馆里没出来。
即便她们打听,也只会为自己的话添加信服度。
自己这出祸水东引之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只不知以小红的家世手段,之后会怎么做,自己先作壁上观,观察一下她们接下来的动向。
总之,经此一事,小红是不可能让父母押注林黛玉了。
至于私相授受之秘事,现在火候不到,暂先捏在手里,待红芸二人好事将成之际,自己再暗中破坏。
小红终身被毁,想到今日之事,必恨毒了林黛玉,自己再悄悄给她设计一个靠近林黛玉的机会……
正可以借刀杀人,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宝钗越想,越觉有趣,因昨日出师不利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果如薛宝钗所料,滴翠亭中的两人,听了她的说辞,已是信以为真。
她一走,坠儿年纪小,又只是个递信的,所以不觉得怎么样,当事人小红却觉得天都塌了。
她自来了怡红院后,就不断被几个跟在宝玉身旁的大丫头们暗中嘱咐,说宝二爷和其他主子倒罢了,唯有林姑娘小性儿,爱刻薄,让她们每逢林姑娘来怡红院,一定要谨慎着伺候,别被抓了错。
她现在可不就被抓了一个大错么。
什么当朝探花郎家的姑娘,什么大家闺秀,什么饱读诗书的千金小姐,全是狗屁!
私底下,就是一个爱听墙角的鬼祟之徒。
她读书不多,也知道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一个读书识礼的小姐,听见别人说话不走,还要在那里听,听她们要发现了就拔腿开溜。
什么东西。
只可惜自己是个丫头,拿她没有奈何。
小红不禁又想,万一林黛玉嘴上不牢,说给宝二爷知道,那完了!
宝二爷再宽厚,也是个男性主子,不可能容忍自己丫头跟别的男子暗通款曲的。
小红又气又慌,正值六神无主之际,香菱、臻儿、司琪、侍书她们一起朝滴翠亭而来。
她只好掩下这话不提。
香菱笑嘻嘻问道:“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呢?”
小红拉着她的手,笑道:“外面怪热的,躲在这里凉快会儿,姐姐们从哪儿来?”
香菱笑道:“就从那边山坡上,我们把那片花树林打扮的可好看了,你俩一会儿去看了就知道。”
小红佯装惊诧道:“从早上到现在才不大会儿功夫,那么多花树,怎么打扮完的?”
司琪道:“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其他丫头,还有姑娘奶奶们呢。”
小红道:“姑娘们都去了?”
“就只林姑娘没来,”
香菱一拍手道:“对了,我得去看看,我们姑娘说要去潇湘馆找林姑娘,这都半天了。”
她的话,恰好印证了方才宝钗在找林黛玉的言语行为。
小红和坠儿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
贾敏和王熙凤说说笑笑,一路悠闲的散着步过来,正走到了山坡上,王熙凤忽的煞住步子,懊恼道:“该死,有桩事忘了。”
说着,往下头瞅一眼,看到几个丫头在亭里纳凉,冲她们招了招手。
小红看到了,一路跑上坡来,堆笑道:“二奶奶,姑太太,有什么使唤?”
王熙凤问了她名儿和来处,将事情细细嘱咐了一遍。
一是给绣匠的工钱,早上,来旺媳妇拿了对牌取来了,就放在外头屋里桌子上,因平儿抱大姐儿来园里玩,没来得及跟她说,看这时间,待会儿张材家的来取钱,平儿岂不是一头雾水。
二是自从上次被魇住了后,她心里就有些后怕。只是,宝玉有通灵玉护身,她却没有,所以时时刻刻都要将一个装着除灾驱邪符的小荷包放在身边,偏偏今早出来的急,落在床头枕边了。
没了神符护身,她心里空空的没个着处,浑身都不自在。
小红领了差事,立刻就要走。
“别急,你再站站,”
贾敏道:“你往府里去的时候,若沿路遇上你春香姐姐或秋菊姐姐,帮我捎句话,遇不上就算了。”
小红笑着点头:“姑太太吩咐。”
贾敏笑道:“你让她们去跟林丫头和宝玉说,今儿煮了青梅汤,让他们来稻香村珠儿媳妇这里。”
小红踌躇道:“我不知道林姑娘和宝二爷分别在哪儿,怎么跟两位姐姐说呢?”
王熙凤快言快语道:“你不用说,她们知道。”
这大节下的,不见宝玉,他必然去了潇湘馆。
贾敏好笑道:“是不用说,从一大早到现在,他两兄妹就闷在一处,连个面都没露,这会儿八成还在潇湘馆。”
小红口里答应着,肚子里却犯了嘀咕。
听林姑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林姑娘一直和二爷在一起没分开,既然如此,林姑娘怎么又和宝姑娘玩追追赶赶的游戏。
难道林姑娘会分身术?不可能。
或许是宝姑娘看走眼了。
那蹲在墙角弄水儿的不是林姑娘,是其他姑娘?
可方才香菱姐姐、司琪姐姐又说了,今儿除林姑娘外,其他姑娘都出来了,一起在山坡上打扮花树来着,这是四个人一起说的话,不可能有假。
不是姑娘,会不会是丫头呢?
更不可能了,姑娘和丫头的穿着打扮区别明显,只要不瞎,哪怕离老远看个影儿,也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宝姑娘撒了谎。
在贾敏不经意的几句话下,她终于回过味来了。
越想,越觉得薛宝钗当时的言谈举动拙劣。
林姑娘性子安静,容易害羞。
上回,香菱姐姐只是笑嘻嘻唤了她一句“香囡姑娘”,林姑娘就红了脸,何曾像宝姑娘口中形容的,玩玩闹闹,跟个假小子一样。
而且,宝姑娘和林姑娘关系对立,谁不知道。
袭人姐姐常说,宝姑娘心地宽大,有涵养,她以为是真的,方才还想着,若换成宝姑娘听去了,应不要紧。
但现在看,她竟完全想错了。
宝姑娘那一连串反应,将偷听的事扣在林姑娘头上,绝不会是因为对她心存善意。
这都是十分有城府的人才能做到的。
父亲常说,府里人情复杂,遇到那些待你笑,待你好,人人都夸的主子丫头,你得万分戒备。
一不留神,她们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反而有些直言快语,心高气傲,嘴上不饶人的丫头,心无城府,你不用那么小心。
现在看来,父亲所说,句句有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小红怀着满心的懊丧、后悔、迷茫、不安,一面思索着,一面去办贾敏和凤姐交待的事。
…………
宝钗从滴翠亭离开后,转头又去找了探春。
两个人一起站在蜂腰桥上,看着底下的各色游鱼。
探春问道:“林姐姐呢?”
宝姐姐方才说去潇湘馆找林姐姐,可现在却一个人回来了,难道没找到?
宝钗笑道:“我看宝兄弟进了潇湘馆,不好进去。”
探春不在意道:“这有什么。”
宝钗道:“他们是姑表兄妹,我们是姨表姐弟,到底差一层。”
“不过,林妹妹和宝兄弟关系再近,也近不过你,你和宝兄弟才是正经亲兄妹。”
探春没说话。
宝钗又道:“我听说,之前宝兄弟魇着的时候,老太太骂了姨娘,说是都怨她平日挑唆老爷,逼着宝兄弟读书写字,把宝兄弟吓着了。”
探春面容发窘,点点头道:“可不是么。”
她知道她娘,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宝钗叹道:“你夹在两房之间,怪不容易的,不过,宝兄弟对你很好,你也别因为这些事和宝兄弟生了龌龊。”
“我知道。”
宝钗道:“听说昨儿老爷又唤宝玉去,把他吓得面如金纸,你也该问问他。”
探春道:“待会儿再说吧。”
两人说着话,宝玉、黛玉、迎春、惜春就一起过来了,说到青梅汤的事,大家一齐往稻香村而来。
宝玉和黛玉并排走着说话。
探春想到前事,拉了拉宝玉,笑道:“二哥哥,你过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宝玉方才看到探春和宝钗站在一起,就知道要生事,他正欲跟探春去,再一抬眼,忽见宝钗趁他走开,占了他的位置,凑过去和黛玉说话了。
得。
自己平复完三妹妹这边的事,恐怕林妹妹那边又有一桩事等着他,要不想林妹妹生出新事,就不能让宝钗和她说话。
但三妹妹开了口,自己不好不去。
而且,他也想了解,在经历这一系列风波后,探春对于他和赵姨娘、贾环之间关系,是怎样看待的。
毕竟,探春和贾环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至亲宝黛二人,首先是至亲
渐渐的,听到探春说,她又攒下了十几吊钱,让他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再给他做双新鞋……
宝玉听着,心里便冷了。
他和三妹妹终究隔上了一层。
如果她真心把他当亲哥哥待,他出门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她就该理所应当受着。
怎么又是给钱,又是做鞋的。
一次做鞋就罢了,怎么次次要用做鞋回馈呢?
她从不给贾环做鞋,提起贾环,骂的又凶又急,因为亲人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客套的。
而且,这次给他做鞋,到底是为了私人感情?还是在听到他被老爷叫出去后,想要帮二房那边描补?
大概都有吧,他分不清。
探春说要新奇物件,宝玉便笑道:“那些物件不值什么,拿几吊钱给小厮们,管拉几大车回来。”
探春说要给他做鞋,宝玉便笑道:“我想到一个笑话,上次老爷看到你做的鞋,骂我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幸而我撒谎说是舅母给的,才罢了。”
又补充了一句:“袭人常在我跟前说,赵姨娘在那边又气又抱怨,你只做鞋给我,不做鞋给环儿。”
他一瞬间起了冷眼看是非的念头,只觉越热闹越好,便顺便替袭人在探春跟前记了一笔挑唆的罪。
探春直气的分辩,自己爱给谁做给谁做。
宝玉并不介意为她们的母女感情添点龌龊,笑道:“她心里由不得这样想你。”
你对我好,是一心为她,她却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雀儿捡着旺处飞。
探春果然气的不轻,道:“随她想去吧,她越这样想,我越发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兄弟姐妹也一样,谁和我好,我和谁好,偏的,庶的,我一概不认。”
宝玉又觉得没意思起来,探春不亲他,他也没必要逼她摆明立场,和生母翻脸。
人生在不同位置上,本来就各有各的难。
他改了口风,好言劝慰了探春几句,待探春去了,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落了一地的石榴花。
石榴是瑞花,象征着多子多福,但多子多福真的好吗?
他生在这个大家族里,越长越大,血缘亲情却越来越淡薄。
老爷防备着他,太太控制着他。
几个兄弟姐妹呢,亦没有一个纯粹。
跟着王家走的贵妃姐姐,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三妹妹,盼着他倒霉遭殃的庶弟环儿,以及……
外四路的凤姐姐。
他真纳了闷,大家都认为是他有通灵玉,救了两人。
凤姐姐到底怎么想的,偏认为此次被魇,是因为他有通灵宝玉,才连累了她。
想到王熙凤,贾宝玉便不为亲情淡薄伤感了,反因为王熙凤不识诗书,觉得此事有几分好笑。
他逗留了没多久,就往稻香村而来了。
等到了地方,环视一圈,大家都在,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行了礼坐下,接过碗盘羹匙来,状似无意的问道:“怎么不见林妹妹?”
探春道:“她喝了一碗青梅汤,说胃里泛酸,要回去躺着,就回去了。”
宝玉光听着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青梅汤甜滋滋,冰凉凉的,哪里酸了?
她分明心里不痛快,又开始想方设法避开他。
他连着几口喝完汤,找了个理由,赶紧出来寻了。
这么大的园子,要寻起一个人,实在不容易,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想着黛玉会去的地方,不假思索就往之前埋花的地方去了。
他尚未过山坡,果然已经看见黛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两手握拳放在胸口,朝向犄角的花冢,似乎咕咕唧唧念着什么。
听不清,但看那样子,很像道士做法时,嘴里念口诀。
他心里好笑,暗忖,她该不会在念口诀咒他吧?
他便放轻了脚步,借着树木山石掩映,悄悄靠近,到了跟前,听她念着自己写的一首诗。
里头反反复复出现几个词:“今日……明年……”
宝玉听后,大叹了一口气。
黛玉听到叹气,抬头看见是他,登时眼圈红了,脸上带着恼色,当没看见似的,转头就走。
宝玉知道,她这是准备回潇湘馆。
去潇湘馆的路没有人比他更熟,她走的那条是柳堤大路,他知道一条距离更近的山石间的小道。
于是,宝玉抄着小道走,走了没多久,两条路汇在一处。
黛玉走着走着,乍然看到宝玉出现在她前头,像一块挡路石一样,慢悠悠的在那里闲晃。
黛玉想着绕一条路走,可凭什么自己为了避开他,就得绕远道!
还是目不斜视的绕过这个人为佳。
她也确实绕过去了,谁知没走两步,后头宝玉唤道:“林姑娘,你且站着,知道你不愿意理我,我只说一句话,咱们从此撂开手。”
黛玉一听,他竟生疏的呼起自己姑娘来了,还说只有一句话,那她倒想听听,他贾宝玉能诌出什么屁话来。
她顿住步子,也不看他,只道:“请说。”
贾宝玉嘻嘻笑道:“说两句话,你听不听呢?”
黛玉听了,立刻抽身就走。
宝玉在后头追着,忍不住气道:“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并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正对了黛玉的心事。
她常不自觉的想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时,她又忍不住刹住步子。
暗忖,他这么说,想必是后悔当初遇见她了?
他认为,她若不来贾府就好了,对不对?
黛玉由不得问道:“今日如何?当初又如何?”
宝玉便将两个人种种往事尽说了一遍,忍不住诉苦道:“你生我气就罢了,我也知道我不好,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都行,嗔我下次改过就是了,为什么总是不理我?让我丢魂失魄,心惊胆寒的。”
他说着,心里一万分的委屈难过被勾了起来,红着眼圈,强忍着看向林黛玉。
黛玉被他一瞅,立即垂下眸子,默默不语。
宝玉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了半晌,叹道:“我实在猜不出我到底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一转眼闹成了这个局面,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就是死了也不得托生。”
黛玉咬了咬下唇,瞅着他,问道:“昨晚宝姐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宝玉点点头,继续等她往下说。
他不觉得黛玉会为宝钗来看他而生气,宝钗的腿长在她身上,她要来,他也不能撵走她。
黛玉抿住唇,半晌,质问道:“早上的时候,你什么都跟我说了,为什么就是不提,宝姐姐昨晚来看你的事?”
宝玉哑然。
他当然不能说。他好端端的,忽然提起宝钗晚上看他,她以为他是故意的,生了气怎么办?
但黛玉因此事生气,似乎也有理由。
他和她两小无猜的长大,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从幼时起就无话不谈。
如今瞒着宝钗的事,她八成以为他变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他比窦娥还要冤!
宝玉知道黛玉还等着他的回答呢,叹了口气,道:“我的心事,不知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
“我们家虽是大家族,但里头却套着许多个小家,我心里,自然也有一个小家的。”
“小家里头,一共就四个亲人,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妹妹你,再没册子宝黛是两身一命
黛玉倚栏看着他,忽然,扫到他腰间束带上系着一个小小葫芦形状的玉质玩器。
不但玲珑精致,而且那玉极翠极绿,阳光一照,那翠流光溢彩,似要从里面滴出。
黛玉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宝玉从腰间摘下,递给她,笑道:“我在外面逛古董行的时候看到的,顺便买下了,你认认,是什么玉。”
“是帝王绿吧,别的玉不能有这么绿。”
黛玉拿在手里,细细赏玩了一番,越看越喜欢,往手心一握,笑嘻嘻道:“归我了。”
宝玉打趣道:“我就是喜欢才买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呢,刚戴上身,你一句话就抢走了?”
黛玉没想到他居然敢跟她算钱,气哼哼道:“那你把前日从我这里赖去的象牙雕松的镇纸还回来。”
宝玉忍不住笑了。
他看到这玉葫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喜欢,所以买下来,今儿故意戴着诱惑她,谁知早上说话的时候她没发现,这会儿却瞧见了。
“我把它让给你,有什么好处没有?”
黛玉斜瞥着他,问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宝玉听她语气,摆着手,笑道:“不敢要别的好处,只要你以后别生了气不理我,凭它什么心爱之物,我都让给你。”
黛玉一面把玉葫芦系在自己衣襟上,一面瞅着宝玉道:“你好像很舍不得它。”
宝玉收了笑,认真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跟你是焦孟一体,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他说焦孟一体,化用的是戏文《洪羊洞》中的典故。
戏文背景起于杨家将。
其中,孟良与焦赞是一对形影不离的结义兄弟,杨六郎派孟良前往辽国洪羊洞盗取父亲遗骨,焦赞暗中跟随保护他。
结果,孟良竟将焦赞当成跟随他的敌军,挥斧误杀了焦赞,发现后,孟良悲痛自刎,实践了两人“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誓言。
因此也有一句俗语,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贾宝玉化用这个典故,原因有二:
一是顺着刚才的话题,表明他和黛玉不分你我、形影不离的关系;
二是想暗暗将自己心事传递给黛玉,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她若死了,他绝不独活。
黛玉听的皱起眉头,他这是又疯魔了,动不动死呀活呀的,若是骂呢,想也没有用,他秉持的是从方不从术的君子之道,得拿真道理辩过他。
黛玉沉吟片刻,道:“这话不对,焦孟虽是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却不能做到真正的心意相通,否则,孟良怎会误判焦赞为敌人,误杀了亲兄弟呢。”
“还有,焦赞都能为孟良豁出命去,怎么可能愿意自己死后,孟良直接悲痛自刎呢。”
“可见他们情义虽厚,却并不能够体贴领会彼此心意。”
“由此可推知,凡是人,都有你我之别,正如《华严经》手板宝玉打黛玉手板子,欺负她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潇湘馆门口。
宝玉道:“回去闷着没趣儿,我陪你再逛一圈吧。”
黛玉道:“去哪儿逛?”
宝玉笑道:“西南角不是有个水亭子吗?去那儿坐坐。”
黛玉道:“什么水亭子,人家叫滴翠亭。”
宝玉便携着黛玉,往滴翠亭方向而来。
路上,黛玉忍不住好奇道:“过去你常说,姐妹们和和气气的才教好,今儿怎么忽然分出大家小家了?”
宝玉便把方才和探春一节事告诉她。
他自嘲着评价道:“出门逛道的时候,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想着三妹妹喜欢,买下来送给她,全然一片好心,谁知却被人这样糟蹋。”
“我是缺那几吊钱的人吗?还需要自家庶妹辛苦攒钱还给我?上次因她连着鞋一起送来,我并没留意到钱,只欣喜三妹妹为我做了一双鞋……”
“谁知我竟想岔了,什么血缘亲情,那鞋明摆着是跑腿费!所以次次都给,一次落了都不行。”
而且,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比之方才三妹妹想要他帮忙买点东西,又是钱又是物的,比客人还客气,教他浑身犯别扭。
黛玉就让他舒服多了。
看到他戴着一个玉葫芦,喜欢,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要走。
他提银子、要好处,她待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妹。
他瞧着身边的黛玉,心里感叹,一个人怎么可能将“动人”和“可爱”这两个词全集于一体呢。
可见女娲大神心也是偏的。
当初造人的时候,对林妹妹,她必用花用玉精心雕琢捏制,对于其他人,她只是蘸了蘸黄土,闲闲一鞭子甩了出来。
他想拥有这个女娲的亲女儿,也不知得修几世福运。
他不说话,黛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论理,他和探春的事,她不该随意评价的,但是,宝玉这个人,是被众人捧着哄着长大的。
身上有一股混世魔王的劲儿。
好起来的时候是真好,一旦违拗了他的心意,他能一点儿情分也不念,把人的心往泥地里踩。
探丫头一片好意,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较真怄气,指不定方才说了多少伤探丫头脸面的话。
黛玉忍不住替探春分辨道:“你还好意思委屈?明明就是你把人想世俗了。”
宝玉本以为她会跟他站在一条战线,一起批判探春无情无义,没想到她竟转头攻击起他来。
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好笑道:“我怎么了?”
她要说不出道理,他这次可不会轻轻饶过她。
就让她给他做个绣着玉葫芦的扇袋,他挂在腰间。
她戴着玉葫芦,他戴着玉葫芦袋子,两人还是一对儿。
黛玉道:“府里那些下人婆子,你还不知道?就连你我这样得老太太偏爱的,他们都在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是探丫头。”
“以前她和你稍微亲近些,就有人说她巴结攀附你,要是她白拿了你的东西,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人口中之言,你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放?”
“还有,你光想着兄妹之情,怎么不想想君子之交淡如水?”
宝玉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霎时,一抹冰冷电光石火间从他眼底掠过。
刺骨的寒意,让人心里直发毛。
但转眼就消失匿迹了,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转向黛玉,柔声道:“你说的对,我受教了。”
黛玉不放心,还欲再问,却已走到亭子处,两人并排坐在东面临水的窗边。
宝玉道:“冬天下雪,在这里直竿钓鱼不错。”
他说的是,柳宗元的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句。
黛玉会意,笑道:“那得穿蓑衣,戴斗笠,打扮成渔翁模样,方有意境。”
她说话时,文文静静的,眼睛向着水面。
宝玉往后偏了偏身子,不在她视线范围了,他趁机大胆的偷窥起她来。
她今儿头上斜插着一只宝蓝点翠的步摇,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贝耳环,身上是一件月白圆领绣花长裙,外头罩了件天蓝绿萼梅交领坎肩。
蓝绿二色,配着月白,清新淡雅,出尘不染。
因宝玉离的近,他鼻尖一抹馨香萦绕,眼底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他心底的爱欲狂念奔涌而出。
想搂她!想亲她!还想紧紧搂着她亲!
那种迫切渴望亲近一个人,却必须强行忍着压抑着的滋味,着实难熬。
黛玉根本不知道身边人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她见他半日不说话,转过头,眸光清澈:“你在想什么?”
宝玉暗吸了一口气,连忙移开目光,没事人一样,道:“我在想,你搬进这园子住,高不高兴?”
黛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