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裘黛玉是上帝视角
黛玉料想宝玉明儿要去王子腾家,必有许多事要忙,大约顾不得湘云这边,她便带着丫头往蘅芜苑来看望湘云。
湘云底子壮,此时已经好了大半,见黛玉过来探病,还给她拿了一堆好吃的。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她便决定,大度一次,只要这回林黛玉不打趣她,她也不呲儿林黛玉了。
黛玉坐下,顺口问道:“好好的,怎么病了?”
湘云道:“大概是晚上踢被子,受了凉。”
黛玉道:“怎么会?你屋里这么暖和,想来不盖被子,也受不了凉。”
湘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黛玉笑道:“是不是那天,吃生鹿肉吃的?”
湘云:“……”
她不呲儿林黛玉,林黛玉自己找呲儿。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谢谢你,帮我找到了病因。”
黛玉笑问道:“你在这儿住着可还好?”
湘云道:“不好,我听她们晚上商量说,要割我的肉炖着吃呢。”
黛玉:“……”
她这辈子,估计和史红云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两人说着话,宝钗、宝琴、香菱等都进来了,众人在一起又叙了一番话。
黛玉回来,因路过秋爽斋,便想去看看探春,才至院门口不远处,就见赵姨娘从里面出来,她待赵姨娘走远了,方进去。
探春正坐在窗边炕桌处出神,看到黛玉,起身让坐,黛玉往四周看了看,问道:“琴儿给你的那盆腊梅呢?”
探春道:“让人搁在后院廊下了,腊梅和水仙不同,它是越冷开的越艳。”
黛玉不置可否,又道:“刚才我见姨娘出去了。”
探春被气笑道:“近来有几户人家给府里送礼,大约是为二姐姐求亲来的,她看了眼热,想起了我,撺掇我多去老太太、太太那边坐着……”
黛玉:“……”
什么馊主意?让探春主动跳出来,告诉老太太、太太,她也到相看的年龄了?赶紧给她找人家吧?
赵姨娘自己不要脸,探春还要脸呢。
黛玉安抚了探春一番,转头又往潇湘馆而来,恰巧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笑道:“听说姑娘前儿生病,二奶奶让人给姑娘送了些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可还有剩?”
黛玉便让紫鹃去取。
一时,紫鹃取了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罐来,里面药膏还是满的,佳蕙看了诧异,紫鹃笑着解释道:“姑娘嫌这膏子药贴着丑,不肯用,你们二爷既要,你就全拿去吧。”
佳蕙笑道:“哪里是二爷,是晴雯姐姐病得难受,直嚷着说太阳疼,二爷才让我找药来的。”
“既这么严重,怎么不早说呢?”黛玉吩咐道:“把前儿我娘送来的丸药取两丸来。”
对佳蕙道:“这是九味羌活丸,专治寒湿受凉引起的怕冷、发烧、头疼、不出汗和肌肉酸痛等症状,用生姜葱水或温开水配着服用都成,你连着膏子药一起拿回去,告诉你们二爷,这丸药是我往日吃过的,可灵了,吃下去不久就见效。”
佳蕙听如此说,喜之不尽,一迭声的谢着黛玉。
紫鹃拿着丸药过来,见状,好笑道:“晴雯那蹄子,得你们如此关心,也不枉生这一场病。”
佳蕙苦着脸道:“姐姐不知,晴雯姐姐因病得难受,脾气比往日更暴躁了,方才在房里又是骂又是怨的,说那诊脉的大夫是个庸医,专会骗人钱,花了二两多银子,连一剂好药都买不着……”
“那些丫头见不好,都躲出去了,我没躲过,才被派来干这差使,我还想着,回头这膏子药不顶事,晴雯姐姐又该骂了。”
众人听的都笑了。
…………
待宝玉披着雀金裘回了屋,晴雯已吃了药,在暖阁上躺着,宝玉问道:“可好些了?”
晴雯道:“才刚吃了一丸林姑娘给的药,发了汗,总算舒服些了,可见,外头的大夫都是欺世盗名,专骗人家钱的。”
宝玉笑了笑,看房里除了晴雯,一个人也没有,纳了闷,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晴雯皱眉道:“那些丫头都被我撵出去了,至于麝月,刚被平儿叫走了,两人在那屋鬼鬼祟祟的,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劝道:“平儿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她并不知你病,大约过来看你们,恰巧遇到你病了,所以把麝月叫出去,问你的病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晴雯道:“问就问,我只疑心,为何要瞒着我。”
宝玉笑道:“你且等着,我从后门出去,在窗下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回来再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潜听了。
屋里头,平儿和麝月正在悄悄说话。
麝月看着平儿腕上戴的一对虾须镯,问道:“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平儿道:“自那日洗手不见了镯子,二奶奶就吩咐各处的妈妈们,让小心访查,我们本疑心邢姑娘……咳咳……疑心邢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大概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
“那日二奶奶不在,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了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看见了,来回二奶奶。”
“我想,前两年有个良儿偷玉,现在又来个偷金的。宝玉听了,必有一顿气生的,所以我嘱咐宋妈妈别跟宝玉说,总别和一个提起,不然,老太太要生气,袭人和你们面上也不大好看。我就回二奶奶,说那镯子褪了口,我去芦雪广路上,掉在草根里,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才发现,还在那儿,黄澄澄的照着日头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
“总之,你们防着她点,别把她唤出去使唤,等袭人回来,你们使个法子,把她打发出去就完了。”
宝玉听了,转头悄悄往回走。
才刚至里屋,黛玉不知何时过来了,和晴雯正说着话,晴雯看见宝玉,问道:“她们在那儿蟹蟹蛰蛰的说什么?”
宝玉脸对着晴雯,两眼却瞅着黛玉笑,口里道:“一会儿再给你说。”
黛玉便从杌子上起来,跟宝玉到了外间熏笼上坐着。
宝玉便将方才偷听的话告诉黛玉,悄悄道:“按着咱们之前推测,那金镯子应掉在芦雪广柜子底下,怎么又落到了小丫头坠儿手里?”
黛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那天在芦雪广,宝玉拿了红梅回来不久,各房派丫头来送添补衣服,袭人也派丫头来给宝玉送半旧的狐腋褂。
当时,袭人派来的丫头就是坠儿。
坠儿送了衣服,李纨看了,便叫住她,收拾了两碟果子让坠儿带回去,给袭人吃。
这一来一回的两趟中,坠儿必是没有机会拿金镯子的。
但贾府的规矩,为了防止东西丢失,杯盘器皿从哪个地方取,就要再送回哪个地方去,坠儿拿着芦雪广的碟子回去,必得再去一趟芦雪广还碟子。
她定然是在还碟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柜底下的金镯子。
论机会,她自然是有的。
当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大家纷纷忙乱起来,后又一起跟着老太太去惜春房里看画了,芦雪广那边正好暂时没了人。
那么,诸多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了。
坠儿怎么知道有一个金镯子藏在柜底下呢?
为什么坠儿偷金事发,正好是在袭人回家后?
这个告发坠儿的宋妈妈,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坠儿偷了镯子,怎么就正好被宋妈妈看见?
宋妈妈去告发坠儿,与她有什么好处?
平儿为什么一定要瞒骗王熙凤?她完全可以对王熙凤说实话,再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让宝玉没脸为借口,劝说王熙凤,顺势把事情平复下去,王熙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大事化小的道理。
宝玉听着,忽想起一事。
前日,晴雯生病,他让人从外头悄悄请了个大夫,给大夫钱的时候,他和麝月去袭人堆东西房的小螺甸柜子拿银子,开了抽屉,见一个小笸箩里放着银子,还有戥秤。
麝月拿起戥秤,问他,怎么称银子?他让麝月随便拿一块给那大夫就完了,麝月拣了一块,口里说是一两,结果出去后,一个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子夹去了半个,那一块儿至少还有二两。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狐疑。
若说是之前为凤姐过生日凑分子,并不通,鸳鸯、袭人、彩霞她们都是二两,没有二两多的,且朝廷铸造的银锭都是固定的重量,分为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等。当时为了便于尤嫂子查点,袭人直接给的是二两的银锭。
那之后,他再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了。
袭人私自拿了他二两多的银子,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便问黛玉。
黛玉嗑着瓜子,唇边挂着很可恶的笑,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可恶,反问道:“你的丫头,我怎么知道?”
宝玉:“……”
论及庶务,在一众须眉之中,他自认不算差,但和黛、探、凤这几个女子相比,他却自愧不如。
凤姐每日负责一个府里外的事,不必说了。黛玉的潇湘馆,探春的秋爽斋,从上到下,严严整整,几年下来一点纰漏没有,反观他这里,又是偷金,又是盗玉的……实在丢脸。
宝玉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妹妹,你也知道,你家哥哥不如你聪明有智谋……”
顿了顿,笑道:“莫不是因她母亲病了,她拿了钱,想着回家找个好大夫,给她母亲请医看病?若如此,也算尽一番孝心了。”
黛玉反问道:“那直接拿五两岂不省事?”
还把一个银锭夹成两半干嘛?
宝玉沉吟片刻,悄悄道:“我记得,上次咱们起诗社,袭人私下雇车偷偷派去往史府里报信的人,就是这位宋妈妈,这些老婆子们,都是见钱眼开……”
“或是袭人有别的目的,私下给宋妈妈了一块银子,让她去凤姐那里告发坠儿?”
至于什么目的,他却猜不到。
黛玉嗤笑道:“你这些阴谋的论调,留着说书的时候给观众听吧,他们就爱这些,情节和故事越复杂越曲折离奇越好。到我跟前,你就别扯这么多了,凡事该讲合理性和真凭实据……”
“我问你,袭人总揽着怡红院大小事,她让宋妈妈告发坠儿,与告发自己管不好底下人有何不同?且那天,是她打发坠儿去给你送狐腋褂的,坠儿从芦雪广偷了镯子,她责任要占一大半去,她干什么花了银子,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半日,宝玉哼了一声道:“不想这些了,等袭人回来,我只需问她一声,就知道了。”
黛玉又抿嘴一笑。
宝玉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央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我问袭人,她不一定说实话。”
黛玉道:“你刚才说,袭人私自拿了你二两多银子,就错了。她那么聪明的丫头,绝不会偷拿你的银子,授人以柄。你想想,上次雇车派宋妈妈去史家送信,她是不是事后就告诉你了?所以,她用银子,你必知情,即便对公查帐,她也能把一笔笔的开支,说个大差不差。”
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怡红院的丫头佳蕙,笑道:“姑娘还没起呢。”
佳蕙笑道:“二爷知道,派我过来,是找紫鹃姐姐、雪雁姐姐她们借东西的。”
“那你进去吧。”
佳蕙进了门,恰好雪雁端着铜盆从廊下过来,她忙道:“好姐姐,昨儿的丸药还有吗?”
“有是有,只是……”
雪雁诧异道:“你晴雯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按理说,两丸药下去,病可尽好了。
佳蕙道:“没,那丸药吃了轻些了,但今晨又烧起来了,且比昨日还严重些,所以二爷急忙派我来讨药。”
雪雁点头道:“行,那我给你取。”
说着,把铜盆放到廊上,拿钥匙开了柜子,又取了两丸药,打发佳蕙去了。
一时,黛玉起床,听雪雁说了此事,亦觉纳闷,但也未怎么放在心上,今儿是正日子,宝玉还是要去王府的,她洗漱过,便去暖香坞找惜春,在暖香坞待了一天。
转过天,宝玉来了潇湘馆,他身上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没披之前那领雀金呢,拧着眉头,似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见黛玉,诸多烦恼立刻烟消云散。
他扬起唇角,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叹道:“整整一天半没见到你了。”
黛玉笑道:“你人虽不在这里,心耳神意却在这里。”
一会儿派人讨药,一会儿派人讨点心的。
顿了顿,黛玉问道:“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想来再养几天就不碍事了。”
黛玉瞅着他道:“听丫头说,前儿她的病都好起来了,不知为何,过了一夜又严重了。”
他晚上到底对晴雯做了什么?
宝玉挑了挑眉,笑盈盈的瞅着她。
黛玉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宝玉很可恶的笑道:“你不是自诩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吗?为何如今又问我?”
不问就不问,她自己也能猜得着。
晴雯病势忽然由好转坏,说明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晴雯个性,和虾须镯的事……
黛玉问道:“是不是坠儿偷金的事,被晴雯知道了?”
宝玉颔首道:“前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听晴雯说,她嫌坠儿懒,把她撵走了。我想,她必是知道镯子的事了。”
他和黛玉都没告诉晴雯,晴雯知道,要么是宋妈妈漏了口风,要么是麝月跟晴雯说了。
宝玉顿了下,叹道:“不过,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她的病情恶化。”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新给你的雀金裘,你怎么今儿不穿了?”
宝玉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黛玉提起此事。
此前他以为,老太太让他穿着用乌云豹皮做的雀金裘去王家,大约有两层深意;一是“却金”,拒绝王薛两家打造的“金玉良姻”;二是为贾家扬威,乌云豹皮是高级武官的服饰,自有和王子腾对抗之意。
但等去了后才发现,雀金裘最重要的深意:老太太要他把贾家曾经让给王子腾的军中势力,以荣国公嫡系亲孙的身份,收回来。
首先,王子腾的生日,一众老将都是去的。
再者,当年祖父荣国公打了宗祠一起吃羊肉锅子
转过天,贾敏就来了府,还捎来了一个新消息,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
而这一官职调动,是林如海上的表,新皇亲自下的旨。
府里不知内里的人都觉得奇怪,林、王两家分属新、旧两个势力派系,这些年关系僵到不能再僵,林如海为何会上表请新皇,给王子腾升官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宝黛二人却不觉得奇怪,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弊得失。
而今太上皇眼见不中用了,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但王子腾手里握着重兵,万一他狗急跳墙,造反了,对他们来说,可是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让他升官,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因这一变动,府里人和人的关系再次微妙起来。
贾母对薛姨妈和颜悦色了几分,让人把那副《艳雪图》取了下来,似乎之前的摩擦完全不存在。
贾敏对着王夫人,还是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状态,只是,来了府后,跟王熙凤说了半日的话。
宝玉虽不愿往外跑,但身上还担着一件事,而今正好贾敏来了,他可以直接跟贾敏提。
林如海和王子腾虽不对付,朝廷上的事务却避不开,许多方面都有交集。
林如海本职是户部尚书,掌握财政大权,军中的钱粮拨款都要他点头,当然,为了防止军中哗变,他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卡王子腾,以前都是各自派一个属下接洽商议就完了。
然而,今年南方多雨,北方干旱,贾府庄子都遭了灾,削减了一半的进项,何况王家的庄子呢?
天灾一来,收成不好,下面百姓先倒霉,国家税收降低,上头的人紧跟着受影响。
这阵子,以各种理由找林如海借钱的真不少,借的还都是国库的钱。
王子腾也打着这个主意,但他和林如海不对付,托一个普通下级官员去办,恐怕一开口,就被林如海打回来了,所以趁着前儿的宴会,他把这件事扔给宝玉了。
宝玉是林如海的学生,还是林如海的亲侄,身份上最合适。
宝玉自不会拒绝,他心里清楚,林、王两家涉及到的厉害关系越深,越不可能打起来,而且,此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帮王子腾捎句话。
贾敏听了,笑道:“钱的话是一分没有,你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眼巴前又下了两场雪,江南一带的盐税,估计要等到年后才能收齐,不过,今年棉花的产量还不错,而今又是冬天,将士镇边很辛苦,让你姑父批点御寒的冬衣什么的应该不难,圣上大概也会同意。”
话里话外,透漏这一个意思,要钱没有,要物资的话,可以有,你爱要不要吧。
肯定是有比没有好。
宝玉无所谓,笑道:“那我回头让人去兵部,跟舅舅说一声。”
贾敏笑道:“你舅舅要不乐意,你先不用管,等再下两场雪,他就该回头找你了。”
事实证明,王子腾真不是一般人,他的不乐意局限在没给他批银子,而不是给他批物资,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他脑子冒泡了才不要。
他得了准信,立即派贾雨村去接收了。
东府里头,贾珍正在琢磨这件事。
王子腾那个和林如海有半世仇的,都能从国库里倒腾些东西出来,他身为贾家族长,贾、林两家又是近亲,他没道理倒腾不出来点东西。
贾珍做定主意,立即派人将宝玉请去了。
宝玉听说贾珍为今年祭祖的事找他,自无话说,立即去了,去了之后,贾珍说了半天有的没的,然后就掏出昨儿庄头乌进孝进上的礼单,让宝玉看。
宝玉:“???”
这是你们宁府得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看了一遍。
然后就发现,这单子上的东西虽不多,但颇费了一些心思。除开缀在最后面那些普通的年物:银霜炭上等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一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等之外,最前排那些特殊年物,都跟一件事有关:补肾。
大鹿,补肾壮阳的;鲟鳇鱼,补肾益精的;熊掌,补肾养血的;鹿筋,补肾强筋的;鹿舌牛舌,补肾养颜防皱的;海参,补肾防早。泄的;蛏干,补肾防身子亏虚的……
乌进孝,并不是无进孝,应该说有的进孝,他太知道宁府爷们花天酒地的个性了,折合的银子少一半,却在东西上大做文章,皆是投贾珍之所想所好。
贾珍犹在哭穷,道:“底下这些庄头,年年打擂台,今年年景不好,收上来的银子少了一半,只有两千五百两,这够干什么的?宝玉,你看……”
看什么看,两府事务是分开的,何况,这个家也不是他当。
宝玉心里无语,刚要婉言拒绝,贾母已派了人过来,叫他回去。
宝玉未再多言,回到了荣府。
贾母已是一肚子火气。
王子腾伸手往国库要钱要物,不管目的如何,人家有这个开口的资格。
你贾珍对朝廷没半点功绩,平日能当米虫混或日子,是因为有祖宗荫庇,你不猫腰低调点就算了,还厚颜无耻的向朝廷伸手,丢脸。
贾母对宝玉道:“以后你再去那边,跟人说一声,我和你太太也好放心。”
宝玉答应着,去了。
他知道黛玉这几天都在暖香坞,便直接往暖香坞来找惜春,走到院门处,忽看见宝琴的丫头小螺从那边过去,他问:“哪里去?”
小螺笑道:“林姑娘那里有羊肉锅子,府里几位姑娘都去了,二爷还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一听,忙往潇湘馆而来。
到了之后,暖阁里摆下了一张大圆桌,旁边有现切的新鲜肉菜,最中心锅子正咕嘟嘟的冒着泡,宝钗、宝琴、湘云、探春、惜春都来了,而迎春和邢岫烟因邢夫人害火眼,要过去朝夕侍药,所以没来。
另就是李纨感染了风寒,李纹、李绮也没来。
宝玉看着黛玉,咬牙道:“有好东西吃,你们也不请我。”
湘云笑道:“我们不请你,你不请自到。”
丫头已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搭了灰鼠皮褥子,宝玉坐下,又有丫头拿了一副碗筷来。
黛玉道:“你不是去东府了吗?”
她这是在解释为什么没请他。
宝玉笑道:“没去多久,就被老太太叫回来了。”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制自斟壶,黛玉便把自己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宝玉摸了摸壶肚子,笑道:“这酒有些冷了,你等一会儿,吃那炉上新烫的吧。”
黛玉道:“别啰嗦,快给我倒,你能吃冷的,我就不能吃了?”
众人原预备劝宝玉的,没想到宝玉倒有知觉,黛玉反而任性起来,一时,都看宝玉如何行事。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把手中酒壶放到桌上,命拿新烫的热酒来,接过新酒壶,他给黛玉倒了一杯,又要起身给其他人倒,其他人忙说不用。
宝玉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湘云心念一动。
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
她仔细想了想,猛的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梨香院薛姨妈处做客吃鹅掌鸭信的事。
当时宝玉要喝冷酒,薛宝钗作为主人,劝说了一大篇道理,宝玉方闷不吭声的作罢了。
而今她们在潇湘馆做客,宝玉也是要喝冷酒,林黛玉是主人,不但不劝,还助纣为虐,要跟着一起喝冷的,宝玉却主动把冷了的酒壶放下,换了热酒。
这招“携自己以令宝玉”的法子真是高妙。
两相对比之下,哪个亲近,哪个疏远,一目了然。
湘云想着,拿起刚才宝玉放下的冷酒壶,作势要给自己倒,宝玉看到,顺手拎起酒壶,递给身后人。
黛玉凉凉道:“风寒刚好,就又找肚子疼了?”
湘云:你们该好言劝慰我一番,或者以身相劝啊,为什么这么粗暴直接?
甭管各人心里再怎么不对付,这顿羊肉锅子吃的还是挺香的。
宝琴吃了一时就饱了,坐在熏笼上,宝钗放下银箸,漱了口过来,因看到宝琴衣摆上系着一个梅花型的金佩,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宝琴笑道:“林姑妈送我的。”
贾敏给她一个金首饰,有三重意味。
一是拉拢她,二是弹压宝钗;三是降低“金玉良姻”的可信度。
府里几位姑娘中,宝钗有金、湘云有金,来了一个她,也有金,大家凭什么相信只有宝钗的金,才是和宝玉凑成一对的金?
她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薛姨妈宝钗却已在贾府经营数年,她来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想要留在贾家,大概率会沦落成她们手中的棋子,没想到还有转机。
而今,木石一派借她的身份对付金玉党,她则在木石一派的帮助下,拥有了同薛姨妈一房抗衡的能力,不至于自己家这一房彻底被她们把控。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宝钗心里自然也清楚,宝琴这一房是来分肉吃的,当然,他们来,也不是只出一张嘴,对整个薛家都有好处。
而今她们正能利用薛蝌和邢岫烟的婚事,笼络住荣府大房那边,就是明证。
但是,他们胃口太大了,威胁到了她的位置,那就不行了。
宝钗顿了顿,道:“虽是姑妈一片好意,只是这些金的配物,沉甸甸的,戴着有什么趣儿。”
宝琴道:“上头的梅花是用金线攒的,中间镂空,戴着不沉。”
宝钗便不理她了。
湘云也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道:“过几天的诗社,怎么说呢?”
探春道:“而今大太太和大嫂子都病了,二姐姐、邢姐姐、纹姐姐和绮姐姐每天要去侍药,四妹妹要赶着画画,府里年下事又多,依我看,接下来的几社只能空着了。”
湘云是个极爱热闹的,听如此说,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接下来一半月,也太没趣了。
众人吃完饭,坐了一时,渐渐散了。
晚上,贾敏来潇湘馆,母女两个洗漱罢,躺在暖炕上,黛玉猜到母亲有话跟她说,侧身抱住贾敏,眨了眨眼,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你跟宝玉最近还好吗?”
黛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贾敏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要知道,贾家现在不如咱们林家了。”
黛玉怔了怔,想到什么,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道:“娘!您怎么这么说!”
她不这么说,还怎么说,贾家的败落,又不是她害的。
贾敏淡淡道:“我今儿听人说,凤丫头和平儿商量,要把老太太使不着的金银铜锡家伙偷一箱出去卖……”
“当初你舅舅一意孤行,非要修园子省亲,我就不大支持,劝了半天没有用,只好作罢,为了贵妃,他这几年近乎掏空了中公的钱,就这,还没算上咱家为这园子资助的五十余万两。”
黛玉道:“您什么意思?”
贾敏理所当然道:“你和宝玉的事,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
黛玉急了,道:“我不要!”
她把头埋在贾敏怀里,闷闷道:“娘,您怎么能这样?我要宝玉,我就要宝玉嘛!”
顿了顿,道:“贾家家计再不好,也不可能穷宝玉。”
她说的是大实话。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不管是她,还是宝玉,这一辈子想穷也没法穷,哪怕当个米虫,什么都不干,家里的富贵也足够供他们吃喝挥霍了。
贾敏在意的哪里是钱,只是想试探试探,看看女儿心意有没有变化,这会儿一看,她心里全然只有宝玉,心意一丝儿没有动摇过。
她笑道:“你想要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不要得起他呢?”
黛玉听了生气,道:“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她长得好,性子好,人品好,有才学,人又聪明,除了有点恃才傲物外,再没什么缺点了。
难道母亲不是这样认为的?
贾敏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这跟你俩本身无关,我是说门第家世之类的。”
“现在把你嫁进来,你的身份,是他配不上你;让他赘到咱们家,他的身份,是你配不上他。”
黛玉任性道:“我才不管这些。”
贾敏掷地有声道:“不管不行,把你嫁进贾家,我不同意,你想和他在一起,只有第二个选项。”
黛玉瞪大眼睛:“娘!这……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偶尔也有这个念头,但总感觉不切实际。
她觉得,还是像老太太之前说的,把他们二人分出去单过合适。
贾敏道:“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你舅舅那人,把亲女儿送进宫当女史;为了五十万两银子,把亲儿子的婚事主导权让给咱们家……”
“虽然我总说,当初我和你爹能在一起,是因为你舅舅挺身而出,娶了王家女儿,但他娶背景深厚的王氏,对他好处极大,荣府的当家权,就是因这门婚事才落在他手里的。”
“难办的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交待她,让她好好照看宝玉,要知道她心里有这么一个“损宝玉利自己女儿”的念头,估计得拿拐棍抽她一顿。
而今王家眼看如西山残阳了,她和老太太在抗金上的胜利,也将告一段落,到了各自为战的时候。
贾敏道:“当初老太太说把你和宝玉分出去单过,那是形势所迫,必须联合我们林家对抗薛王两家,我们林家也正好需要贾家支持,所以我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儿我在老太太坐着,她那反悔的意思已经出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你嫁进贾家,那怎么可能呢?”
黛玉一听,便明白了。
金玉内部,为了谁当老大,宝钗和宝琴斗个不停,合着她们木石这边,也要斗,而这个斗争围绕的中心,就是她和宝玉的嫁娶问题。
因为金玉未倒,她们的斗争,还得在暗地里进行,一定要避开薛王两家。
黛玉打了个小哈欠,道:“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吧。”
现在王家未倒,着什么急呢?
再者,她只要能跟宝玉在一起,怎样都行,随便,宝玉也一样。
“你个傻子,等尘埃落定就迟了,王子腾的兵权,是从你外祖父手里接受的,好些个将领,只认贾家,不认王家,而今老太太已让宝玉出面接收了。”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等王子腾一倒,兵权从宝玉手里重回贾家,到时候你说让宝玉入赘,那根本是白日做梦。”
贾敏语气带着威胁,道:“总之,你要想跟宝玉在一起,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不同意你俩的事。”
“娘!”
贾敏不搭理她的抗议,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黛玉:“……”
翌日一早,贾敏便回家去了。
近晌午时,宝玉过来吃饭,到了院门处,看到几个婆子抬着两个红木铜锁的大箱子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待到了廊下,黛□□娘王嬷嬷叮嘱道:“里面东西贵重,轻些放。”
宝玉道:“王妈妈,这是做什么?”
王嬷嬷看到他,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太太准备了一些年礼,让姑娘分送给府里的公子小姐们。”
这是正常的,贾敏出手一向大方,每次逢年过节,除了贾林两家互相送礼外,她还会准备一些礼物,让黛玉送人,做人情。
宝玉神色如常,勾唇道:“要有我的,就拿进来。”
说着,他进了房,找黛玉去了。
一时,几个丫头把要送人的礼物一分分的拿进来,堆放在炕桌上,一个个不同大小檀木匣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上头贴着写有各人名字的签子。
宝玉因见自己的匣子足有一臂长,一掌半的宽高,笑向黛玉道:“猜猜姑妈给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