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一夜没睡。
准确点说,是他人站着,魂飘着,眼睛是睁开的,脑子却已经开始自动回忆上辈子连续加班三十多个小时之后那种“我还活着吗”的奇妙状态。
偏偏他还不能倒。
因为天刚蒙蒙亮,常太监就来传话了。
“义公子,娘娘那边请您过去。”
陆长安坐在东宫偏殿的小杌子上,手里还捏着昨夜给朱标临时写的那份“养身规矩”,脸木得像块冻豆腐。
“常公公,说句不该说的。”
“义公子请讲。”
“我现在脑子里嗡嗡响,嘴也容易不受管。”陆长安叹气,“等会儿见了皇后娘娘,我若一时说秃噜了,能不能算我通宵后的工伤?”
常太监听得眼角一抽。
“义公子,您这张嘴,到了娘娘跟前,还是收着点好。”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后需起身走动。
晚间折子不宜过多。
药膳宜清不宜杂。
心火重时先缓一缓再议事。
给朱标写的时候,他还挺顺手。
现在一想到这玩意儿待会儿可能不仅马皇后看,搞不好朱元璋也要拿回去细琢磨,他就觉得荒唐得很。
他一个上辈子累死在工位上的流程社畜。
这辈子穿成大明底层流民。
先卖躺椅,再蹲诏狱,转眼开始给东宫和皇帝写养生手册。
这人生路数,连喝醉了的月老都不敢这么牵。
常太监看他还在发呆,低声提醒:
“义公子,别让娘娘久等。”
陆长安认命站起来。
“走吧。”
“今天这劫,算是躲不过去了。”
坤宁宫比东宫更静。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静,而是收得住、压得下的静。
宫人走路没声,回话不乱,连廊下的风吹过来,都像比别处规矩一点。
陆长安刚进院门,心里就先升起一个很现实的念头:
这里不好糊弄。
朱元璋是那种正面狠狠干的人。
朱标是那种温和但看得懂的人。
可马皇后——
陆长安没真正打过交道,却已经从朱元璋和朱标身上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最稳的人,未必嗓门最大。
也未必是最会发火的。
有时候越安静的那个,反而越不能乱来。
常太监领着他进殿时,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旧账册。
不是绫罗堆满,不是珠翠耀眼。
她穿得很素,头上也没太多东西,整个人看着甚至称得上清淡。可就是这么一坐,殿里那股子“谁都别乱来”的劲儿,就已经压住了。
陆长安老老实实行礼。
“儿臣见过娘娘。”
马皇后放下册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吧。”
“谢娘娘。”
陆长安刚起身,就听见马皇后淡淡问了一句:
“听说你一夜没睡?”
“回娘娘,是。”
“还给太子写了张规矩?”
“……是。”
“拿来我看看。”
陆长安心里发虚,还是乖乖把那张“养身规矩”双手递了过去。
马皇后接过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陆长安越紧张。
不是怕她看不懂。
是怕她看懂得太明白。
毕竟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套“别把自己往死里用”的法子。放在现代很正常,放在洪武朝、放在储君身上、放在这种讲究“勤政”“尽责”的地方——多少有点像在教人合理偷懒。
半晌,马皇后终于看完了。
她没立刻评价,只抬眼看向陆长安,问:
“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陆长安想了想,决定老实一点。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就是……吃过亏。”陆长安咳了一声,“吃亏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
马皇后看着他,眼里看不出情绪。
“你倒看得明白。”
陆长安低头,不敢接。
马皇后把那张纸轻轻放到手边,忽然又问:
“你劝太子少看折子、少熬夜、少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你怎么不先劝劝自己?”
陆长安一愣。
这话问得太突然,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一夜不睡,跑东宫、跑会同馆、跑药房、翻旧单、查死人,忙到现在,脸色比太子也没好看多少。”
马皇后语气不重,却一点都不绕。
“你倒挺会替别人操心。”
陆长安被这句话说得有点哑。
因为还真是。
他这些天上蹿下跳,嘴里天天劝朱标“别熬”,结果自己倒先把自己折腾成了鬼样子。
他想了想,只能干笑。
“儿臣命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你是嘴硬。”
旁边立着的女官忍不住低了低头,像是在压笑。
陆长安这回真有点尴尬了。
好吧。
这位娘娘眼是真毒。
一眼就看穿本质。
马皇后没继续在这上头磨他,转而问:
“昨夜东宫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说说看,现在查到了哪一步。”
陆长安精神一提,立刻把春和库、旧签房、周公公、福顺、三个月前旧单、今夜少药和清汤冲方的事,尽量简明地说了一遍。
马皇后从头听到尾,没打断。
等他说完,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东宫这条线,最麻烦的是什么?”
陆长安本来想说“人多、手杂、锅会飞”,可看了眼马皇后,还是把嘴边那句收住了。
他认真想了想,低声道:
“不是脏手。”
“是老油条。”
马皇后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哦?”
“东宫里真敢直接下手的人,其实不多。可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这种人。”陆长安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牙疼,“最麻烦的是那种心里知道有鬼,嘴上却永远在说‘别闹大’‘照旧例’‘先压一压’的人。”
“他们未必亲手动药、动汤、改单子。”
“可他们会装看不见,会替脏事找个体面由头,会把该爆的东西先捂下去,想着捂一捂就过去了。”
“结果就是——”
陆长安抬头,语气很平。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为有人替他装没看见。”
“第二次有人还敢伸手,是因为第一次真让他混过去了。”
“到第三次,就成习惯了。”
殿里一下安静了。
马皇后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陆长安也不敢再多说。
他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点重。
因为说白了,这已经不是在骂某一个人。
是在骂宫里很多年留下来的那股子风气。
坏事最怕什么?
最怕不是有人坏。
是有人明知道坏,还觉得“算了,别惊动太大,先捂一捂”。
这样捂下去,坏就不再是偶尔。
会变成规矩。
半晌,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对。”
陆长安心里一松。
成了。
至少没说错。
可紧接着,马皇后便又淡淡补了一句:
“但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少挂在嘴边。”
陆长安一愣。
“为何?”
马皇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很实。
“因为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说的这种老油条。”
“他们未必比你聪明,未必比你会查,也未必比你更懂得轻重。”
“可他们活得久。”
“为什么?”
马皇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檐上。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一半,什么事该退一步,什么锅该慢慢往别人身上推。”
“你这张嘴太直。”
“直的人,有时候查得最快,也死得最快。”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凛。
这话,算是提醒。
也是敲打。
马皇后不是不让他查。
是让他别把自己查进坑里。
想到这里,他老老实实低头:
“儿臣记住了。”
马皇后又看了他两眼,忽然问:
“你想不想继续查?”
陆长安下意识就想说“不想”。
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不想,没用。
朱元璋不会放他。
朱标那边也已经离不开他。
这宫里这张网又已经咬到东宫头上了,他现在想抽身,跟把半个身子埋进泥里还喊“我鞋没脏”差不多。
于是他想了想,只能用最实在的话答:
“回娘娘,儿臣不想查。”
旁边几个宫人都愣了一下。
马皇后却没生气,反倒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
“可你还是会查。”
“……是。”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查,后头更麻烦。”陆长安一脸认真,“儿臣最怕麻烦。能早点狠狠干净,就别拖到以后。”
马皇后终于笑了笑。
“你倒是实诚。”
陆长安没吭声。
实诚个鬼。
他只是发现,在这位娘娘面前,绕来绕去没什么意思。
不如说人话。
马皇后收了笑意,声音也更平稳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继续查。”
“东宫那边,有人拿我的名头、拿宫中旧例、拿多年规矩压你,你不必退。”
陆长安心里一动。
这是表态了。
“但有两件事,你要记住。”
“请娘娘示下。”
“第一,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马皇后缓缓道,“宫里脏手多,装瞎的也多,可并不是人人都想要太子的命。你若查着查着,把能用的人也都逼到对面去,后头只会更难。”
“第二——”
她看着陆长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一点。
“别只盯着药。”
陆长安瞳孔微微一缩。
“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马皇后垂眼端起茶盏,语气又淡了下去,“只是提醒你,入口之物能动,身边的人、轮值的手、传话的嘴、甚至用来遮掩的旧规矩,也都能动。”
“有些时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药。”
“也可能是——”
“让那碗药顺顺当当送到人面前的每一道门。”
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话,太重了。
可也太准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东宫这条线看得够明白了。
现在听马皇后这么一说,才忽然意识到——
他还是看窄了。
从来都不是单纯药房、膳房、内坊的问题。
真正要命的,是这整座宫里那套“熟面孔能过、旧规矩能压、出事了先往下捂”的老习惯。
这才是最难翻的账。
想到这里,陆长安不由地吸了口气。
“儿臣明白了。”
马皇后点点头,像是这才算满意,转而示意旁边的女官。
“给他拿碗热汤。”
陆长安一愣。
“娘娘,不必……”
“你昨夜折腾到现在,若连口热的都不让你喝,倒显得我这个当长辈的,只会使唤人了。”
陆长安一下就安静了。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顺口一提。
可他心里却莫名一热。
从穿来到现在,他不是被朱元璋骂,就是被蒋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满朝当怪物看。真正这种带着点长辈意味的照拂,反倒很少。
他接过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暖气一路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点。
马皇后看着他,忽然又道:
“你这养身规矩,回头另抄一份。”
陆长安下意识问:
“给太子?”
马皇后语气平平。
“再抄一份,给陛下。”
陆长安差点呛着。
好家伙。
昨晚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马皇后也开口了。
这事居然还真成了。
他擦了擦嘴角,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陛下会照着做吗?”
马皇后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陆长安:“……”
懂了。
这话翻过来就是——
你最好写。
出了坤宁宫的时候,陆长安整个人还有点发飘。
不是吓的。
是累的。
外加一点说不清的……被看穿了之后反而松口气的那种怪。
他原本以为马皇后叫他来,是敲打、是试探、是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借东宫查案往上冒。
可结果呢?
人家一眼看出来他不想争,只想少挨点麻烦,顺手还给了他一句:
继续查。
但别把自己查死了。
这话,分量太重。
他正想着,常太监忽然在旁边低声提醒:
“义公子,回东宫前,奴婢劝您先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好待会儿怎么应付那些人。”
陆长安一愣。
“哪些人?”
常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宫里的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您昨夜跟着陛下狠狠干翻了东宫药膳线,今早又从娘娘这里出来,您觉得……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想?”
陆长安脸色顿时木了。
行。
他懂了。
现在在别人眼里,他这已经不是普通查案了。
这是东宫、皇帝、皇后,三头都沾上了。
难怪马皇后刚才会专门提醒他“别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去”。
因为现在的他,在宫里某些人眼里,怕是已经跟“瘟神”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东宫时,风向已经变了。
不是明着骂。
也不是明着挡。
而是一种陆长安上辈子极其熟悉、这辈子又狠狠厌烦的东西——
阴阳怪气加消极配合。
他先去找昨夜春和库那边补过来的旧名册。
内坊的人恭恭敬敬把他迎进去,嘴里一个比一个客气。
“义公子来了。”
“册子已经在找了。”
“只是旧档多,怕要费点工夫。”
陆长安点点头,忍着。
半个时辰后,他问册子呢。
答:“还在理。”
又过半个时辰,他问旧签房和东宫近三月对接的小单据呢。
答:“旧人交接乱,怕有缺漏。”
再问轮值名单有没有按他说的重抄一份。
答:“已经在誊,只是笔吏不够。”
每一句都没顶他。
每一句都像很配合。
可每一句翻过来,都是一个字——
拖。
陆长安站在内坊前厅,听着那位负责回话的老掌事一口一个“义公子明鉴”“下头人手不济”“宫里旧档本就难理”,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
这感觉太他娘熟了。
上辈子项目开会时,最烦的也是这种人。
你让他交东西,他不说不给。
他说“快了”“在做”“还差一点”“明天一定”。
结果你一回头,三天没了。
这不叫配合。
这叫宫里版已读不回。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旁边那老掌事还装听不见,依旧笑得一脸周到。
“义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若有吩咐,奴婢们一定尽力。”
“尽力?”陆长安抬头看着他,笑了,“你们不是在尽力。”
“你们是在尽量别让我太快查明白。”
那老掌事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强撑起来。
“义公子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你不敢当的事多了。”陆长安懒得再跟他绕,“我昨夜要的是旧名册、旧签房对接簿、近三月内坊转手小单、熟手轮值表。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你给我的,只有一堆‘还在找’。”
“怎么,内坊这么大,平时做事也都靠嘴找?”
那老掌事脸皮抽了抽,却还是低头赔笑。
“义公子息怒,奴婢们是真的……”
“别跟我来这套。”陆长安这回是真烦了,语气一下冷下来,“我现在没空听你们唱苦。要么一炷香之内把我要的东西摆到我案上,要么我现在就去请殿下,顺便再请蒋瓛来帮你们找。”
最后一句一出来,那老掌事脸色终于变了。
请朱标还好。
可若真把蒋瓛请来,那就不是找册子了。
那是拆房子。
他不敢再拖,连连应声,带着人慌忙去搬。
陆长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爬上来。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真的不是刀。
是这种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却人人都跟你演戏,演得还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这时,朱标从后廊走了过来。
他显然把前头那一幕都看在了眼里,眼中带着点无奈。
“被气着了?”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说句实话。”
“你说。”
“儿臣现在宁可去诏狱翻死人卷宗,也不想在这儿听他们一个个给我回‘还在找’。”
朱标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真敢说。”
“因为这群人比真凶还烦。”陆长安一脸认真,“真凶至少干脆,想下手就下手。这些老油条不一样,他们不正面拦你,只拖你、绕你、耗你,最后把你活活耗烦了,他们就赢了。”
朱标脸上的笑意微敛,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宫里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一个‘拖’字上。”
陆长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标却没往下说,只温声道:
“母后那边,没难为你吧?”
“没有。”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娘娘比陛下更吓人。”
朱标一怔,随即笑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狠狠干在明面上,娘娘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朱标彻底被逗笑了。
“你这评价,若让母后听见——”
“那儿臣就说殿下教我的。”
“……”
朱标无奈摇头。
就在这时,内坊那边终于把册子一股脑抱来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墙似的。
老掌事满头是汗,脸上还挂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义公子要的,都在这儿了。”
陆长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当场发作。
他知道,这种人现在骂也白骂。
你得狠狠干拿册子说话。
他直接翻。
先翻旧签房对接簿。
又翻近三月熟手轮值。
越翻,眉头越皱。
因为他发现一个很怪的事——
东宫这边近三个月,凡是涉及“药膳、补汤、安神汤、清心汤、养气膳”之类的名目,验收和转手的人,表面上轮着变,实际上总有几张熟脸来回套。
换句话说——
他们在用“看起来常轮值”的方式,维持一条实则固定的暗线。
太会玩了。
表面上人天天换。
实际上永远是那几个人在核心位置互相兜。
陆长安心里正骂着,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页很薄的旧签小单上。
那单子夹在一堆普通留底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可偏偏上头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眼——
“坤宁旧人”
陆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坤宁?
皇后宫里?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马皇后若真沾了这线,那昨夜今晨那些话,全白说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东西,越要命。
因为它一旦出现在旧单上,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变成一把能捅死人的刀。
朱标也看见了,脸色一下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陆长安没立刻答,只把那张小单抽出来细看。
单子极短,像是临时补签用的。
上头只写了一行:
“清补一份,照旧。坤宁旧人知。”
没有名字。
没有具体物料。
没有落款。
可就是这种最模糊的写法,最脏。
因为它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又不足够一锤定音。
陆长安只觉得太阳穴狠狠一跳。
好。
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东宫药膳线还没彻底翻明白,现在旧单里居然又冒出一句“坤宁旧人知”。
这若真让外头那些有心人知道,还查个屁的药供。
直接就能把矛头往马皇后身上带。
朱标显然也意识到了,声音一下沉了:
“把这张单子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已经看见了。”
陆长安苦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
朱标顺着看过去,正看见那老掌事脸色发白,眼神却躲得飞快。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晚了。
这东西不是他们刚抽出来,旁边已经有人瞄见了。
也就是说——
这条风,可能已经开始漏了。
果然,傍晚还没到,东宫里就有话开始悄悄传。
传得不大声。
也不敢明说。
可那意思已经很够用了。
有人说义公子查东宫查疯了,连皇后宫里都想翻。
有人说东宫近来接连出事,未必就是下头人胆大,说不准牵得更高。
还有人说,陆长安这是仗着陛下和太子信他,借机狠狠干清旧人、换自己手。
这些话没一句真敢摆到明面上。
可每一句都够恶心。
陆长安坐在东宫廊下,听总管把风声一条条报上来时,整个人都气笑了。
“我换自己手?”
“我在宫里有人吗?”
总管低着头,不敢接。
陆长安越想越气。
他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
正事没干多少,背后的话倒一个比一个会编。
最关键的是——
这锅扣得还挺准。
因为现在在别人眼里,他确实像个借案子狠狠干往宫里伸手的。
可问题是,他自己知道啊。
他哪有那个闲心!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去睡三天。
谁有病才愿意在这种地方培植自己人?
想到这里,他低头骂了一句:
“真是一群闲出屁来的……”
旁边小太监差点没绷住表情。
陆长安骂完,心里却一点都没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股风一起,事情就更复杂了。
春和库的线还没实锤。
东宫的药膳案还没落定。
现在又把“坤宁旧人”四个字搅进来了。
这是有人故意往浑水里再泼一瓢泥。
让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线,哪些是故意放出来咬人的假钩子。
陆长安正在廊下出神,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朱标。
朱标走到他旁边,声音很轻。
“你后悔了吗?”
陆长安一愣。
“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来。”朱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本来你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陆长安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殿下,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写着“坤宁旧人知”的小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现在最让我烦的,已经不是我能不能轻松。”
“是有人把脏手伸到殿下这边,还敢顺手往娘娘身上泼一层灰。”
“这事,儿臣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朱标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陆长安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嘴上永远说自己怕麻烦、想躺平、嫌活多。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比谁都不能忍。
不是为了权。
不是为了功。
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而是他那股很奇怪、又很直的劲儿——
他看不得脏东西理直气壮地活着。
这时,东宫总管忽然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义公子!”
“膳房……膳房那边又出事了!”
陆长安霍然起身。
“又怎么了?”
总管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方才清灶时,后灶角落里……又多出一盏不该有的补汤!”
一瞬间,陆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又一盏?
昨天是清汤。
今天是补汤。
对方这是打算狠狠干盯着东宫灶台打吗?
可总管下一句,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汤盏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签。”
“写着——”
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虚了。
“‘娘娘赏。’”
东宫廊下,风声骤停。
陆长安捏着手里那张“坤宁旧人知”的旧单,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脚才翻出坤宁旧人。
后脚膳房又冒出一盏写着“娘娘赏”的补汤。
这已经不是巧。
这是有人狠狠干把刀,往马皇后名下送了。
而更要命的是——
这把刀,偏偏是在东宫的灶台上冒出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