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裂夜,坤宁宫外埋了三层刀!
“咻——啪!”
赤尾响箭撕开夜空的那一瞬,坤宁宫上方像被人硬生生剖开了一道血口。
猩红焰光在高处炸开,映亮了半截冰冷的琉璃瓦,也把坤宁宫外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东西,照出了一个个森冷轮廓。
蒋瓛几乎是踩着门槛边尚未熄尽的火舌冲出去的。
飞鱼服下摆还沾着零星火点,肋下那道被重弩擦开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血,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侧门之外不是空廊,而是一条幽深逼仄的回字偏廊。左边,是坤宁宫西配殿那整面没有窗棂的石墙;右边,是两道月洞门钳出来的窄夹道。再往前一折,借着飞檐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便能直插进西偏廊庑最深、最乱的地带。
那斗篷女人对这里熟得像在自己骨头缝里行走。
她一掠出门,半分迟疑都没有,灰色身影贴着右侧檐柱猛地一转,只轻轻一晃,便无声滑过了。
而最底层,才是真正揭开那股诡异坠手感的源头。
那是一把通体由罕见乌金打造的细长钥匙。乌金极沉,遇火不熔,这便是匣子异常坠手的真正原因。钥匙的手柄被雕成半只振翅欲飞的残凤,而在那柄半指宽的钥柄背面,用极细刀工刻着四个犹如蝇头般小、却清晰可辨的篆字:
西暖阁下。
一直伸长了脖子偷看的常保成,在火光下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一下失了焦。
“西暖阁下”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着,声音尖锐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普通内廷库房的钥匙!这是这是坤宁宫西暖阁旧地窖的生死标识啊!”
陆长安豁然转头,眼神锐利如鹰。
“你确定?看仔细了再说话!”
“奴婢敢拿九族脑袋担保!死也不会认错!”
常保成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豆大冷汗将那张老脸冲得惨白如纸。
“当年当年孝慈高皇后娘娘还在世时,娘娘生性节俭,也最仁慈。这西暖阁底下,确实是内官监那边的匠人,奉娘娘意思悄悄挖过一个小地窖。那原本是专门为了冬日里给娘娘存放名贵香料、贮藏御药、以及收纳旧供器用的阴库。”
他说到这里,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眼里竟不自觉泛出一点旧日回忆里的湿意。
“那时候娘娘心慈,常叫人把西暖阁里退下来的旧香、温补药材分给生病的宫人。谁能想到这样一处存暖存善的地方,竟被这帮疯子拿来养鬼、藏刀、记人命”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得快劈了。
“可是可是娘娘她老人家薨逝之后,那地方早在那一年,就该由内务府的人用三合土彻底填死封禁了啊!内务府明细账面上,这处地界近十年前就已经销账,这世上绝不该再有这个地方了!”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底最后那一点虚浮感,终于彻底沉成了铁。
外头,蒋瓛已经把天捅出了个洞。
里头,这把乌金钥匙,便是顺着坤宁宫血管一直扎进心脏的那根针。
陆长安缓缓抬头,望向暖阁外那一片沉黑得像死水的夜。
“陈虎,绑死她。”
“常保成,带路。”
“去西暖阁。”
暖阁内,摇曳不定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伴随着“嘶啦”一声轻响,骤然熄灭。
只剩下一股浓烈沉香混着焦糊血腥味,在这片名义上已死去近十年的宫殿群里,无声弥漫。
从正殿到西暖阁,并不算远。
可这一段夜路,硬是被常保成走成了黄泉路。
陈虎拖着被捆成粽子、嘴里塞了麻核的顾尚宫走在后头。那老东西年纪虽大,骨头却意外地硬,被拖在碎砖与荒草上时,除了喉咙里偶尔挤出几声怨毒闷响,竟一滴眼泪也没有。
陆长安居中,手里握着那把乌金钥匙,一边强忍胸口翻涌,一边借着常保成手里那盏抖得厉害的提灯,看清坤宁宫今夜真正的样子。
白日里若有人远远望来,只会觉得这里是旧宫、是废殿,是皇帝不许外人擅进的禁地。
可真走进来,才会知道这地方比冷宫还恕Ⅻbr/>坍塌过半的抄手游廊、埋进荒草的旧石灯、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半扇槅门、断成两截却依旧插在地上的旧旗杆每一样都带着一种已经死了很多年,却还残留着余温的诡异感。
风一过,枯枝摩擦檐角,竟像女人在低低地哭。
常保成提着灯走在最前头,腿还在打战,灯火一晃一晃,把人影拖得老长。
“前前头那片塌了一半的罩房后面,就是西暖阁”他嗓子发干,“当年娘娘嫌正殿香火太重,有时会去那边歇一歇。”
“的窖口呢?”陆长安问。
“原口应在西暖阁后罩房和耳房交界。”常保成咽了口唾沫,“可那地方按账早就封死了若真还开着,只怕只怕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一行人拐过一面半塌的影壁,前头的荒草忽然矮了一截。
西暖阁,到了。
比起坤宁宫正殿残存的那点体面,这里才真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死肉。暖阁门匾斜挂,半边埋在疯长的蒿草里,窗纸烂得只剩几根木棂,廊下还堆着几只早被雨水泡发了的旧箱笼。
常保成提灯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柄。
“就就在这后头。”
几人绕到暖阁背面。
那地方比前面更黑,荒草长到齐腰,墙根还倒着一只破裂的旧香鼎。按理说,近十年没人动的地方,该满是死土与苔痕。
可灯一照下去,陆长安却第一眼就停住了。
不对。
太不对了。
那一片荒草里,有一块砖面干净的过分。
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陆长安心脏骤然一跳,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那块砖上。
下一瞬。
他眼底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块砖——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