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在害人。
青山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他本来就话少,除非是关于崔扶砚,他兴许能多说两句,旁的东西,都是问一句答一句,能不张口就不张口。
程梨也看出他性格,不然也不会天天待在树上了。
程梨感念当年他出手救过自己,道:“当年多谢你出手相救,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喜欢的东西吗?我送你。”
青山摇头,视线却忍不住瞄向屋子里圆桌上的干果蜜饯篮子。
程梨会意,立即把篮子端出来,全部都塞给了他:“都给你。”
青山摇了摇头,伸手只挑了两颗饴糖果子,咧嘴道了声:“谢谢。”
程梨被他这童稚又礼貌的行为逗笑,“你为什么一直待在树上?天冷了,上头也冷。”
程梨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青山答了长长的一句话。
“大人睡不着,我在树上赶走小鸟,不让它们吵到大人。”
程梨愣住:“你也知道他生病了,是吗?”
青山又点头:“病了,很久。”
-
程梨出门去仁心医馆见谢悬玉。
青山要跟着,她便也随他了。
来到医馆,谢悬玉正在给人看诊,程梨坐在一旁等,青山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程梨身旁,虎视眈眈,奶凶奶凶的。
谢悬玉看完一个病人,净了手走了过来,瞧了青山一眼,医者不比判官眼力差,他只看了一眼,便道:“他脑袋受过伤?”
程梨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但应该是了,青山眼神清澈像个孩子,确实与他的体格展现不符。
谢悬玉好心问青山道:“我给你看看?”
青山拒绝:“不要!太医看过,大人请的,最厉害的大夫!”
语气里全是对崔扶砚的崇拜,和对谢悬玉的看不上。
谢悬玉:
程梨想笑,忽然又听青山道:“我好不了了。”
程梨笑容一僵,瞬间想给自己一巴掌。
恰医馆门口就有一个糖人摊子,专门摆在医馆门口,招揽那些生病不爱吃苦药需要哄骗安抚的孩子。
程梨起身,快步跑出去买了一个老虎糖人,递给了青山。
青山双眼亮澄澄,欢喜的不行:“大人也给我买过糖人。”
青山去啃他的糖人了,程梨也终于和谢悬玉说起正事。
之前在善堂,程梨拜托谢悬玉大动干戈地请他师祖出山,但现在崔扶砚拒绝了,她得跟谢悬玉道一声歉。
“对不住,是我这头没安排妥当,惊动了祖师爷。”
程梨说道,送出去一个鼓囊的荷包:“阿梨请祖师爷喝茶。”
谢悬玉没说什么,也没追问程梨之前提及的那个朋友是谁,收了她的荷包,随后又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
“喝茶就算了,有空你可以去陪她老人家下下棋,前几日还提到你了。这钱我收了,就当是药资。”
“没有确切诊脉,也就无法开方抓药,但这个安神丸,药性温和,可以安神助眠,温水送服,或者日常化汤饮用,都可以。”
谢悬玉说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不自然地又补充了一句:“是祖师爷给你的。”
但程梨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化汤饮用?”
有什么似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接过药瓶,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
—
大理寺——
“大人,王润油盐不进,拒不配合,还说要去御前告您乱用职权”
下属看了眼座上的男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总觉得这几天,崔大人气势格外骇人,行事也有些不对劲。
那王丞相都已经确认自缢入土为安了,圣上也没有要求追查,大人却执意把王润给抓了。
今日出殡都没有放人!气得王润在大牢里破口大骂,骂了一整日。
今日去丞相府,王家的人一个个扑上来,简直要把大人给生吞活剥了。
下属求助地看向暮山,暮山眼观鼻鼻观心,没接茬。
不仅大人奇怪,暮山这几天也很奇怪。
下属无法,只得自己硬着头皮继续面对座上的冷面阎王,“我们重新盘查了丞相府所有下人,下人所有证词皆可佐证,王润确实因为那外室的原因,出言顶撞了丞相,丞相震怒,转头去了书房,之后便再没有出书房一步。”
“王润顶撞自己父亲确有不孝,但王丞相是自缢身亡,就算是律法,也无法对王润追责。大人,我们是不是要把王润放了?”
下属一边回禀,一边去看崔扶砚神色。
崔扶砚双手撑着额角,头微低垂,声音沙哑,却清晰道:“王润在撒谎。”
崔扶砚眼前,是王丞相生前留下的四个字——“愧对圣恩”,和一摞王丞相生前的奏章。
笔迹力透纸背,笔锋却有所漂移。
崔扶砚对比了王崇所有笔迹。
那四个字确实是王崇亲笔,但他写这四个字时——手在抖。
王润这个饭桶似乎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父亲是何等人物!
那是叱咤朝堂,一手将今上从无权无势的弃子扶上九五至尊的天子帝师,他谋划过五子夺嫡,参与过帝位更迭,还曾孤身前去西夏,借来十万兵马共御北漠。
王崇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是一代枭雄,这个王朝的半个缔造者。
他会因为儿子后宅的一个丑闻而已,心绪不宁到手抖?
他不信,皇帝也不信。
所以,皇帝默许了他缉拿王润的行为。
王崇自戕,更像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善后之举。
以一己之命,一生之名,一世忠魂,在授勋的前夕,替丞相府上下几百口和王氏九族,向皇帝讨个恩典。
王崇与皇帝相聚于微时,师生携手打下的江山,王崇于皇帝是恩师,是左膀右臂,更是同路人。
皇帝明白王崇的用意,但他能让王崇风光大葬全了师生情谊,但王润以及王润后面的勾当,绝对不会放过。
“下人的证词没错,王润确实和王崇发生了争执离开了丞相府,但他中间又悄悄回了府,还去书房见了王崇,说了其他事。”崔扶砚说出自己的推测。
下属突然反应过来:“对呀!王润与丞相争执有下人目击,但之后有没有再去书房,父子俩有没有再谈话大人,我们这就去再审!”
找到了突破口,下属立即拔腿出了崔扶砚的廨舍,奔去了监牢提审王润。
崔扶砚放下揉弄额角的手,伸手去拿茶盏,递到嘴边,才发现杯中早已没水,只有半杯浓茶叶子。
暮山上前添了一杯水,一言不发又退下。
除却必要答话,暮山三天没跟崔扶砚怎么说话。
崔扶砚自然知道他的情绪,“你也觉得我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
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他明知道少夫人多喜欢他,偏偏还要说出最伤人的话。
你看吧,少夫人三天都不来看他了,连东西也不给送了!
该!死鸭子老蚌壳!
暮山摇头,微笑:“没有,大人英明决断又深思熟虑,您做什么肯定都有自己的考量,属下不敢置喙,扬州城的消息,属下已经去催了”
暮山还要阴阳他几句,忽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能再犯错了。”
那声音,低缓而又沉闷,似裹着一层厚厚的湿水棉絮,又像是从胸腔中费力挤出,听不真切。
暮山一怔,转头悄悄看了眼崔扶砚那了无生气的眉眼,闭上嘴,悄悄退到了门外。
崔扶砚放下茶盏,浓茶苦涩,却能醒神,他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桌上的香囊,眼前全是程梨低头站在自己面前,垂落的那一滴泪。
“崔扶砚——”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崔扶砚抬头,只见程梨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声音也有些嘶哑。
整个人像是失色的花,光彩全无。
崔扶砚心里突然全是罪过。
他真是害人不浅。
他总是在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