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周日，中秋。
学校没放假。
高三了，什么节不节的，跟学生没什么关系。
早上照常早读，照常上课，照常刷题。
唯一的区别是食堂中午发了月饼，每人一个，豆沙馅的，包装纸上印着花好月圆，油乎乎的。
阿坤把月饼掰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豆沙的，没意思。”他塞进抽屉里，“留着晚上吃。”
苏辰把自已的月饼也放进抽屉，“我那个也给你。”
“你不吃？”
“不爱吃甜的。”
阿坤嘿嘿笑，把他那个也拿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老周走进来，难得没有讲试卷。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像在清点什么。
“今天是中秋节，我知道大家都想回家，但高三了，没办法。”
他顿了顿，“晚自习提前到八点半结束，想回家的可以回去吃顿饭，不想回的待在教室自习。路上注意安全。”
教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小声商量着去哪儿吃。
苏辰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
阿坤趴在桌上看着他：“去网吧打游戏？我包你网费。”
“回家。”苏辰答。
“你家不是挺远的吗？一个来回快俩小时了，回去也就吃个饭，然后就睡觉了，这多没意思。”
苏辰背上书包：“值得。”
阿坤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被人用刷子抹了一下，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大概都回家吃饭了。
路边的店面关了一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中秋休息”的纸条。
苏辰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味道——其实桂花还没开，但他总觉得闻到了。
也许是前世的记忆，也许是别的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翻飞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他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盘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汤，盖子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没停。
“嗯。”
“洗手，马上就好。”
苏辰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做这么多？”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过节嘛，你爸说你好久没吃家里做的饭了，让我多做几个菜。”
他没说话。
站在她旁边，看她把最后一道菜从锅里盛出来，撒上一把葱花。
油烟机轰轰响着，蒸汽往上冒，糊了她一脸。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盘子递给他。“端过去，叫你爸别看电视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给自已倒了一杯。
苏辰坐下来，他妈给他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在学校食堂吃不到这么好的。”
苏辰“嗯”了一声，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酱香味很浓，咸淡刚好。
他妈的手艺还是那样，什么都好，就是盐放得多。
他爸喝了口酒，忽然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苏辰想了想，“摸底考试班级四十多名，下次月考应该能往前走走。”
他爸放下酒杯，看着他。
他妈也停下筷子，看着他。
“真的？”他爸说。
“嗯。”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错。”就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他妈眼眶红了，赶紧低下头夹菜，“吃饭吃饭，菜凉了。”
苏辰低着头继续吃。
排骨的汁拌在米饭里，很香。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是家里做的饭，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大概是放了点什么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吃完饭，他妈去洗碗。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广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苏辰帮妈妈收拾了桌子，把剩菜端进厨房，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又大又亮。
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圆，是实实在在的，像被人用圆规画上去的，边缘清清楚楚。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远远地传来小孩的笑声，隔了几栋楼，听不太清，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和隐约的尖叫。
桂花的香味飘上来，一阵一阵的，这次是真的闻到了，不是前世的记忆。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掏出手机，翻到林汐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几天前的“随便”，他没再发，她也没再回。
他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中秋快乐。”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已有点多余。
人家跟你什么关系，你发这个。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你也是。”
就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吃了吗？”
“吃了。”
“什么？”
“外卖。”
“什么外卖？”
“盖饭。”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有肉吗？”
这次她没回。
他站在阳台上等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但好像比平时轻一点，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像是怕被谁听见。
“中秋快乐。”
就四个字。
他听了两遍，然后按下保存。
手机提示“已保存”，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这是祝福，得藏好。
楼下又响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又大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不算冷。
远处的天边有一朵云，被月光照得发白，慢悠悠地飘着。
他想起前世，也是中秋节。
他在网吧打游戏，他妈打了三个电话叫他回家吃饭，他没接。
后来他打到半夜才回去，桌上的菜用保鲜膜盖着，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
他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一闪一闪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一定不去了。
明天他又去了。
后来他妈不打电话了。
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阳台上的晾衣绳挂着他爸的一件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站在那儿。
他伸手把它取下来，叠好，拿进屋。
“妈，我上楼了。”
“作业写完了？”
“还差一点。”
“那快去写。”
他上楼，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
写了两行，手机亮了。林汐的消息。
“你呢？”
“什么？”
“吃了吗，有肉吗。”
他愣了一下。她问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吃没吃。
“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
“好吃吗。”
“嗯。”
她没再回。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头像没闪。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写了几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消息。
他把手机扣过去，不让屏幕的光晃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照进来，把书桌照得发白。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打开电脑，上了游戏。
林汐在线，没在打，挂着。
他没发消息，也没拉她。
就看着她的头像亮着，在好友列表里，一只打哈欠的卡通猫，黄色的，圆滚滚的。
过了几分钟，她的头像暗了。
下线了。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
他盯着那道光，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中秋快乐。”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他把手机摸出来，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快要睡着了。
他按掉耳机，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跑步。
还要写作业。
她说了“中秋快乐。”
他听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