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早朝。
经过一夜的急雨,汴梁城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午门外,百官列队。
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吏部尚书柳如海,今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昨晚派去翰林院“防火”的张雪林,竟然一夜未归,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而那个本该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新科状元赵晏,此刻竟然身穿从六品的修撰官服,昂首挺胸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那是只有四品以上大员才能站的位置。
“这小子懂不懂规矩?”
几个柳党的御史窃窃私语,“区区修撰,怎么敢站那么靠前?”
“肃静——!”
随着纠仪御史的一声长鞭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金水桥畔,鸦雀无声。
崇宁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御案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黑色的册子。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试图抢占先机,“启禀陛下,今年两淮盐课,因海啸频发,盐场受损严重,原本预计的三百万两税银,恐怕……只能收上来一百五十万两。请陛下下旨,宽限时日,并拨银赈灾。”
又是这一套。
先哭穷,再要钱,最后把税款赖掉。
往年,崇宁帝听到这话,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今天……
“海啸?”
崇宁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黑皮书》,“又是海啸,又是风浪。朕的大周,怎么就你们两淮盐场天天遭灾?”
“赵晏!”
“臣在。”
赵晏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户部说有海啸,你给朕说说,这海啸是怎么回事?”
赵晏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清亮如刀。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份刚刚从钦天监调来的记录。
“回陛下,臣昨夜核对了钦天监过去三年的《风云气象录》。”
赵晏的声音清朗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上。
“宣和四年三月,户部奏报两淮飓风,折损盐船一百二十艘。然钦天监记录:是月,淮安府,晴,微风,无雨。”
“宣和五年七月,户部奏报海啸淹没盐田万亩。然钦天监记录:是月,两淮大旱,滴雨未下,河床见底。”
轰——!
朝堂上一片哗然。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
这……这是直接打脸啊!
户部尚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流:“这……这可能是钦天监观测有误!毕竟两地相隔千里……”
“观测有误?”
赵晏冷笑一声,又掏出一份卷宗。
“那兵部的巡江记录总不会有误吧?”
“刚才户部说宣和四年损毁的那一百二十艘盐船,编号为‘淮盐字三零一’至‘四二零’。可是!”
赵晏猛地提高音量,“臣在兵部金陵关卡的记录里查到,这批‘沉没’的船只,在三个月后,竟然大摇大摆地通过了长江口!而且船上载满了私盐!”
“请问尚书大人,这船是从龙宫里捞出来的吗?还是变成了鬼船?”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户部尚书,后者的腿已经开始打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够了!”
站在班首的柳如海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再让赵晏说下去,整个柳党都要被扒皮。
他大步出列,厉声喝道:
“赵晏!你一个翰林院修撰,不在院里修史,跑到朝堂上来妄议朝政,私查六部档案!你这是越权!是乱政!”
“陛下!”
柳如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此子年少轻狂,为了邀功,不惜罗织罪名,构陷大臣!钦天监的记录也好,兵部的关卡也好,焉知不是他伪造的?请陛下明察,治赵晏欺君之罪!”
姜还是老的辣。柳如海这一招,是想把水搅浑,把“贪腐案”变成“党争案”。
“伪造?”
崇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更多的是决绝。
“柳爱卿,你说赵晏伪造证据。那朕问你,这个……是谁伪造的?”
崇宁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本《黑皮书》,狠狠地摔在柳如海面前。
“这是赵晏和两位翰林,在典簿厅里翻了三天三夜,从你们自己写的奏章、账册里,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这上面,每一笔烂账,都有你柳如海的批红!都有你门生的签字!”
“你说他构陷?那朕来问问你!”
崇宁帝指着黑皮书的第三十七页,怒吼道:
“为什么两淮盐运使司每年的‘损耗’,正好等于你柳家盐号每年的‘增量’?一斤不多,一斤不少!难道天底下的盐,都长了腿往你柳家跑吗?!”
柳如海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黑皮书。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太详细了。
太精准了。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上面不仅有数据的对比,甚至还画出了资金流向图。那一条条红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柳家和两淮盐场紧紧地捆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切割!
“这……这……”柳如海面如死灰,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然找不到一个字来辩解。
因为这是数学。
在冰冷的数据面前,所有的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来人!”
崇宁帝霍然起身,帝王之威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传朕旨意!”
“户部尚书私吞国帑,欺君罔上,革职查办,下锦衣卫昭狱!”
“两淮盐运使司上下官员,全部停职,交由大理寺严查!”
“至于柳如海……”
崇宁帝看着这位两朝元老,眼神复杂。
“身为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纵容家人,贪墨巨万,乱我国法!”
“念其两朝老臣,免死。”
“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削职为民!柳家所有家产、盐号,全部查抄充公!用以充实国库,赈济边关!”
轰——!
这一道旨意,如同九天惊雷,震得金殿嗡嗡作响。
柳如海瘫软在地,头顶的乌纱帽滚落在一旁。他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赵晏。
他不明白。
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势力,怎么就被这几张薄薄的纸,给彻底击碎了?
“皇上……老臣……冤枉啊……”柳如海发出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
“冤枉?”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柳大人,您不冤。”
“当您把百姓的盐价抬高十倍的时候,当您把国库的银子搬进自家地窖的时候,您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正如我在殿试策论里写的:天下之利,当归天下。”
“带下去!”
两名金瓜武士冲上殿来,一左一右架起柳如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户部尚书更是早已吓晕过去,被直接抬走。
朝堂之上,原本依附于柳党的官员们,一个个瑟瑟发抖,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树倒猢狲散。
这座压在大周朝堂上几十年的大山,今日,塌了。
崇宁帝站在丹陛之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只觉得心中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赵晏。”崇宁帝唤道。
“臣在。”
“从今日起,你不用回翰林院修史了。”
崇宁帝走到赵晏面前,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那是代表着“钦差”身份的巡盐金牌。
“朕任命你为‘两淮巡盐御史’,赐尚方宝剑。”
“你立刻带着沈烈的京营兵马,下江南!去扬州!”
“去给朕把那三千万两银子,一文不少地追回来!”
赵晏双手接过金牌和宝剑,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扬州,那是柳家的老巢,也是这大周最富庶、水最深的地方。
“臣,遵旨!”
赵晏叩首谢恩。
当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殿外时,清晨的阳光洒满了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