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元年,正月初一。
这个本该是万象更新、喜气洋洋的新年第一天,紫禁城太和殿内,却被一片肃杀的白色所笼罩。
崇宁帝的丧仪刚刚结束,六岁的新君赵衡,身穿着一身与他幼小身形极不相称的厚重龙袍,在首席顾命大臣赵晏的搀扶下,第一次坐上了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龙椅太大了,小皇帝坐在上面,双脚甚至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中晃荡。他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眼中满是孩童的茫然与恐惧。
“平身。”
赵晏站在龙椅之侧,代为开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暂时安定了朝堂上那股因先帝驾崩而浮动的人心。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进,当众宣读崇宁帝的顾命遗诏,正式确立以赵晏为首的辅政班子。
然而,就在王进颤抖着双手,刚刚展开那卷明黄色的遗诏时。
“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骤然打断了庄严的仪式。
宗室队列中,身穿亲王蟒袍的襄王赵洵,大步跨出队列。他并未看御座上的新君,而是目光如刀,直刺赵晏。
“赵首辅,先帝尸骨未寒,新君刚刚登基,这大周的江山社稷,到底该如何延续,恐怕不是单凭一卷遗诏就能定夺的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是在公然质疑遗诏的合法性!
站在赵晏身后的次辅方正儒眉头紧锁,而京营提督沈烈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赵晏神色不变,淡淡地问道:“襄王爷此言何意?先帝遗诏,盖有传国玉玺,由内阁、司礼监共同见证,岂容置喙?”
“本王并非质疑先帝遗诏。”
襄王冷笑一声,他早就料到赵晏会这么说。他今天要打的,不是“真假”,而是“法理”!
襄王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悲怆,极具煽动性:
“本王质疑的是,这遗诏,是否违背了我大周开国以来‘宗室辅政’的祖制!”
“先帝英明,但临终之时,恐为奸臣蒙蔽!如今新君年仅六岁,主少国疑。按我大周祖宗家法,理应由皇亲宗室的长辈,辅佐君王,以安天下人心!这才是国之正统!”
“而赵晏,”襄王猛地指向赵晏,眼中满是嫉恨与怨毒,“他功劳再大,终究是个外臣!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外臣,竟敢凌驾于宗室亲王之上,当这所谓的‘首席’顾命?本王请问满朝诸公,这合乎礼法吗?这合乎祖制吗?!”
“不合!”
襄王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带着数十名言官,如狼群般从队列中冲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襄王爷所言,乃金玉良言,国之正论!”
王怀声泪俱下,高声疾呼:“自古主少,必有母族或宗室辅政,方能内外安定!赵晏虽有大功,但以异姓之身,独揽顾命大权,形同霍光、王莽之事!若长此以往,恐天下只知有赵首辅,而不知有陛下啊!”
紧接着,吏部尚书张敬也跨出队列,阴阳怪气地拱手道:
“陛下,赵大人毕竟年轻,恐难担此重任。依老臣愚见,当遵从祖制,由太妃娘娘垂帘听政,襄王爷总领朝政,如此,方能上慰先帝之灵,下安黎民之心。”
轰——!
襄王以“宗室法理”发难,言官以“篡位风险”裹挟舆论,旧党以“祖制规矩”补上最后一刀!
这是一个完美的连环杀招!他们不跟你辩论赵晏有没有能力,只跟你辩论赵晏一个外姓人当首席顾命,合不合“规矩”!
在封建礼法大如天的时代,这几乎是无解的阳谋!
大殿之上,原本那些对赵晏心悦诚服的中间派官员,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面露犹豫之色。
他们虽然佩服赵晏的才能,但襄王和言官们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陛下!恳请太妃娘娘垂帘听政,襄王爷总领朝政!”
哗啦啦!
大殿之上,近半数的官员跪了下去,声势浩大,直逼龙椅。
龙椅上,六岁的小皇帝赵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惨白,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死死地抓着赵晏的衣角,颤声道:“相父……我怕……”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进脸色煞白地从后殿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懿旨,尖着嗓子喊道:
“太妃娘娘有旨——哀家听闻前朝汹涌,感念先帝托付,为安抚群臣、稳固江山,即日起,垂帘听政,与诸位顾命大臣共商国是!”
釜底抽薪!
襄王竟然连后宫都说动了!
李太妃本就对赵晏功高震主心怀忌惮,此刻被襄王一番“外臣篡位”的鬼话挑唆,立刻就下旨要夺走赵晏手中最核心的“批红权”!
法理、舆论、朝堂、后宫……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赵晏这位刚刚上任的首席顾命大臣,就被襄王精心策划的组合拳,逼入了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对死局!
大殿之上,襄王赵洵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狞笑。他得意地看着那个站在龙椅旁、被千夫所指的少年。
赵晏,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在“祖制”和“皇权”这两座大山面前,你终究只是个外人!今日,本王就要把你从云端,狠狠地踩进泥里!*
沈烈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拔刀上前,都被方正儒死死按住。此时动武,只会坐实赵晏“权臣跋扈”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整个太和殿,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地压在了赵晏一个人的身上。
面对这开局即死的绝境。
赵晏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搀扶着小皇帝的手。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小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别怕。有臣在,这天,塌不下来。”
说罢,赵晏直起身。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百官,也没有去看洋洋得意的襄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金銮大殿,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根盘龙金柱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了所有魑魅魍魉的绝对冰冷。
“祖制?”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襄王爷,你跟我谈祖制?”
“那本官倒想请问一句。”
赵晏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锋芒,死死地锁定了襄王赵洵!
“先帝尸骨未寒,你身为亲王,不思辅佐幼主,反而串联言官,逼宫朝堂,甚至干预后宫,蛊惑太妃!”
“这,又合的是哪家的祖制?!”
赵晏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襄王和所有旧党官员的心脏上。
“我大周的祖制,第一条,就是君臣父子,忠孝节义!”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声惊雷,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一个乱臣贼子,也配跟本官谈祖制?!”
“你……你血口喷人!”襄王被赵晏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晏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知道,此刻讲再多的道理都是枉然。唯有拿出最极致的权力,才能镇压这群牛鬼蛇神!
赵晏猛地一撩丧服的下摆,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沉寂了五年,此刻却依旧寒光四射的——
天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