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变“实”起来。
“舅舅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很慢的速度,但还是连车带人颠了一下。
李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他的心碎了满地。
“为什么不跟我说?舅舅在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许从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舅舅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我喜欢。”
“你喜欢她?”李骁问。
“还可以。”许从唯含糊着回答。
即便是这样的程度依旧刺痛了李骁,他红着眼,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是喜欢我妈吗?”
“你妈妈去世快二十年了,”许从唯停车换档,把车驶进停车位,“李骁,不是你让我往前看的吗?”
倒车入库连贯流畅,丝毫没有因为李骁的话而受影响,仿佛江风雪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过客,就这么轻易地迈过去了。
李骁无话可说。
拉上手刹,关灯熄火。
停车场灯光晦暗,弥漫着陈旧的腐败气味。
许从唯打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
李骁撑着座椅下车,起身时微微踉跄半步。
许从唯扶住他的手臂,李骁侧过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许从唯皱着眉把手放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他冷着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牵手?拥抱?还是——”
“李骁,”许从唯微微提了音量,在无人的停车场内隐约有了回音,“回家。”
在李骁的印象里,这是许从唯
许从唯抱着李骁,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
他上一次说这些话仿佛还是李骁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没安全感,许从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下了。
那份恐惧太明显了,让人难以忽视,许从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在有可能引起这份恐惧时反复肯定,加深李骁的潜意识,去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种方法卓有成效,李骁升入初高中后再也没有显露出不安的恐惧,即便有,那也是撒娇扮乖,许从唯能听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却成为了李骁情绪崩溃的导火索。
后知后觉的安抚已经没办法平息许从唯心里的愧疚,他的眼泪落在李骁的发顶,用下颌贴着对方的额角,声音逐渐哽咽。
明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尤其在这个节点上,心软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他没办法放着这样的李骁不管,那太残忍了,许从唯的心可能永远也硬不起来。
那些事太复杂了,复杂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孩委屈了,难受了,坐地上呜呜哭,谁家大人能冷着脸无动于衷?那不是人。
李骁的心碎了,把许从唯的心也给哭碎了。
两人凑一起抱一会儿,互相又给黏了回去。
李骁哭累了睡着了,许从唯曲着的腿也压麻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把人抱回卧室。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没那么好抱,卫生间到次卧几步远的距离,许从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折腾半天终于把李骁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李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许从唯也累了,就这么坐在床边,摸摸李骁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睡不着,干脆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靠着,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和李骁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想淮城的那些事,还想江风雪。
母爱的缺失可能让李骁更依赖许从唯,虽然他是一个男性,但在李骁的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可避免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这很大概率导致李骁的认知错误。
而他们在淮城的那两个家庭又太过离谱,双方都曾陷入过困境,这无疑又参合了一点吊桥效应。
相依为命久了,难免会想要保持现状,李骁开始排斥许从唯身边的人,但许从唯身边也没别人了,只能象征性排斥排斥他的相亲对象。
看着挺像吃醋的,但许从唯养只狗李骁应该也会排斥,所以算不上。
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小孩想错了,他想多了,两个人都陷入了误区。
有些事得敞开了聊聊才行,许从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骁好好捋一捋。
只是这个时间肯定不是最近,李骁人被情绪顶着,说什么都白搭,得冷静几个月,自己睡觉前也琢磨琢磨,到暑假的时候正好。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天许从唯起床做了早饭,他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速食餐凑加上水煮蛋拼拼凑凑也有一盘,破壁机他倒腾了半天才倒腾出一壶加了糖尚且可口的米糊。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李骁念大学这快一年的时间,他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在家硬是一次也没开火。
习惯是悄然形成的,戒断起来难免困难。
这个家里被宠着惯着的又何止李骁。
李骁醒后许从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剥鸡蛋了,他靠在在卧室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从唯一动不动,就给他看。
这太冷淡了,从两人对上视线开始,许从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李骁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一个声,垂下眸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了。
可能是昨天哭过,他的眼睛有点儿肿,李骁把手撑在水池边,俯下身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型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狭长,没了幼时的圆润,少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