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二十几分钟了……快!都动起来!”
顾卫国的一声暴喝,打破了房间里那一瞬间的温情与凝重。
这个曾经在商海沉浮、在部队历练过的老人,此刻像是一个疯狂的搬运工。
他那条原本患有风湿的老腿,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冲进了储藏室。
“背包!要最大的那个!防水的!”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儿子去户外探险用的那个最大的迷彩战术背包。
这包结实、耐磨、容量大,能装下半个家。
“秀兰!别愣着了!那个刚买的羽绒内胆,还有保暖内衣,全拿来!”
厨房里,张秀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冰箱。
“肉……还有肉……”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要把那一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往保鲜盒里装。
可是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汤汁洒了一地。
“别装那个了!那个不好带,容易坏!”
顾卫国冲进厨房,一把拦住老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是当过兵的,他知道前线最缺什么。
缺肉吗?
缺。
但更缺的是热量,是能揣在怀里随时随地啃一口救命的东西。
“馒头!家里那些冷冻的大白馒头!还有那一箱压缩饼干、巧克力,全都拿出来!”
顾卫国把家里所有的存货都搬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一袋袋真空包装的精白面大馒头,那是平时他们老两口都嫌碳水太高,不敢多吃的主食。
一盒盒进口的高热量黑巧克力。
还有整箱的午餐肉罐头,那是铁皮的,耐造。
还有那一罐子原本是给萌萌冲水喝的高纯度葡萄糖粉。
“爷爷,还有这个!”
萌萌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回自已的房间。
她把那只平时睡觉都要抱着的、最心爱的小兔子玩偶扔到了一边。
她把自已藏在床底下的“百宝箱”拖了出来。
哗啦一声。
五颜六色的糖果洒落在地板上。
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威化饼……
“给叔叔带上!这个甜!爷爷说嘴里苦的时候吃一颗就不苦了!”
萌萌一边抓起糖果往那个巨大的背包里塞,一边掉金豆子。
“萌萌不吃了,全都给叔叔,给班长叔叔,给石头叔叔……”
顾卫国看着孙女那懂事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但他没时间感伤,他跪在地板上,开始进行最科学、最极限的“打包”。
最底下铺的是两套顶级的极地防寒保暖内衣。
这东西轻薄,穿在军装里面看不出来,但保暖效果比当年的棉花强十倍。
中间塞满了那一袋袋大白馒头。
顾卫国一边塞,一边咬着牙念叨:“白面……这可是纯白面啊……老班长,这次管够,真的管够……”
缝隙里,被塞满了午餐肉罐头和巧克力。
最上面,也是最关键的位置,顾卫国放进了一个急救包。
他把家里备用的阿莫西林、布洛芬、云南白药,还有那两卷最珍贵的止血纱布,统统塞了进去。
“老班长,这药……你得记住了。”
顾卫国拿着那一盒阿莫西林,冲着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林峰喊道。
“这是消炎的!受了伤发烧了就吃这个!这个比那时候的盘尼西林还管用!千万别舍不得吃!”
床上的林峰,被这嘈杂的声音唤醒了最后一点神智。
他努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那个在这个“未来世界”里看起来威严富足的老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往那个怪模怪样的包里塞东西。
那个小仙女一样的娃娃,正把花花绿绿的糖果一把一把地往里扔。
“这……这是干啥……”
林峰虚弱地问,声音轻得像烟。
顾卫国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冲到床边,扶起林峰。
“老班长,时间不多了。”
顾卫国的声音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系统说,你必须得回去了。”
“如果不回去,时空就要塌了,咱们现在的这一切……可能就都没了。”
林峰闻言,浑身一震。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看了一眼电视里还在回放的钢铁洪流。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从迷离瞬间变得清明。
那是战士听到集结号时的眼神。
“回!”
林峰咬着牙,挣扎着就要下地。
“俺回!俺不能赖在这儿!阵地还在那儿呢!班长还在那儿呢!”
他知道这里是天堂。
但这天堂不是他的归宿。
他是地狱里的守门人,他得回去,守住这扇通往天堂的大门,不让那些豺狼虎豹闯进来。
“慢点!”
顾卫国扶住他,眼泪再也止不住。
“孩子……你再歇一分钟……就一分钟……”
“不歇了。”
林峰推开顾卫国的手,凭借着那股军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站稳了脚跟。
虽然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虽然他的腿还在钻心的疼。
但他吃饱了。
那一碗红烧肉,那一碗白米饭,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
“大伯,大妹子,还有萌萌娃……”
林峰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说声谢谢。
可“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
在这跨越时空的恩情面前,在这盛世中华的厚爱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拿着!”
顾卫国把那个沉甸甸的战术背包提了过来,帮林峰背在背上。
包很沉,起码有三四十斤。
要是换做来的时候,林峰绝对背不动。
但现在,他觉得这包轻飘飘的。
因为里面装的不是东西,是全中国人民的心,是七十四年后的牵挂。
“这里面有吃的,有药,有穿的。”
顾卫国死死抓着林峰的肩膀,像是在交代作战命令。
“那几大包白色的,是白面馒头!纯白面的!回去给战友们分了!别省着!”
“那些花花绿绿的是糖!给伤员吃!吃了就不疼了!”
“还有这个……”
顾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暖宝宝。
“这叫‘暖宝宝’,撕开贴在肚子上、脚底板上,能热乎好几个钟头!千万记住了!”
林峰听着这些话,眼泪又下来了。
白面馒头……
不用火烤就能热乎的神器……
甚至还有专门治伤的药……
“大伯……这太贵重了……”
林峰颤抖着手摸着身后的背包。
“这得多少钱啊……俺们怎么还得起……”
“还什么还!”
顾卫国吼道,眼泪喷涌而出。
“这是你们拿命换的!这都是咱们自家产的!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们能活着……只要你们能多活下来几个……这点东西算个屁啊!”
林峰抿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萌萌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已经变得急促刺耳。
【警报!倒计时:3分钟。】
【时空通道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叔叔要走了吗?”
萌萌抱着林峰的大腿,哭得像个泪人。
“叔叔不走好不好?萌萌把床分你一半……萌萌不吃零食了,都给叔叔吃……”
林峰蹲下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膝盖上的伤口剧烈疼痛,但他脸上却带着最温柔的笑。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帮萌萌擦去脸上的泪珠。
“娃,不哭。”
“叔叔得回去打坏蛋了。”
“叔叔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他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电视。
“叔叔看见了,看见咱们以后过得这么好。”
“看见咱们有大飞机,有大军舰,还有谁都不敢欺负的队伍。”
林峰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信仰得到印证后的狂喜,是虽死无憾的坦然。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咱们……”
林峰看着萌萌,又看向顾卫国,声音哽咽却坚定。
“就说……第九兵团没给中国人丢脸。”
“就说……咱们没白冻死。”
“这盛世……真好。”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对着顾卫国,对着张秀兰,对着这个温暖的家,对着窗外那璀璨的金陵城。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
顾卫国挺直了脊梁,举起右手,回以一个老兵最崇高的敬礼。
张秀兰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
萌萌也举起小手,哭着敬礼。
【通道开启。】
一阵白光突然在客厅中央爆发。
那并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十度。
呼啸的风雪声,像是一头被困已久的野兽,从光门的另一端传了出来。
夹杂着那边的炮火声、呐喊声,还有濒死者的呻吟声。
那就是1950年的长津湖。
那就是地狱。
林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暖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带着饭香和花香的空气。
然后,他猛地转身,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背着巨大迷彩包的瘦弱背影,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白色的风雪之中。
“班长!俺回来了!”
“俺带吃的回来了!”
他的吼声,在踏入光门的那一刻,随着风雪一起消失了。
“嗡——”
白光消散。
客厅里恢复了平静。
那刺骨的寒意也随之消失,地暖的热气重新占据了上风。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地板上那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水和泥渍,证明着刚才有一个从七十四年前来的英雄,曾在这里短暂停留。
“叔叔……呜呜呜……叔叔没了……”
萌萌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哭得撕心裂肺。
顾卫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个空了的药箱,看着洒落一地的糖纸。
就在一秒钟前,那个孩子还在喊他大伯。
而现在,那个孩子已经回到了零下四十度的雪窝子里。
这种时空的割裂感,这种知道亲人在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顾卫国的心上慢慢地割。
“老头子……”
张秀兰哭着走过来。
“你说……他能活下来吗?”
“有了那一包药,有了那两套保暖内衣……”
“还有那一包吃的……”
张秀兰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顾卫国没有说话。
他颤抖着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想要点一根烟,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长津湖战役的史料。
那是一场惨烈到连史书都不忍细写的战役。
冻死冻伤者不计其数。
那是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
“能。”
良久,顾卫国终于点燃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了眼泪。
“他一定能活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未来,心里就有了火。”
“只要心里有火……这雪,就冻不死人!”
顾卫国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漫天的繁星,看着那高楼大厦间闪烁的霓虹。
每一盏灯,都像是一个英魂的眼睛。
“敬礼!”
对着夜空,对着北方,对着那个遥远的时空。
顾卫国再次举起了右手。
“新中国……谢谢你们。”
……
与此同时。
1950年冬,朝鲜,长津湖,死鹰岭阵地。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三度。
所有的生命迹象似乎都被冻结了。
一个被雪几乎掩埋的散兵坑里。
班长刘铁柱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
怀里那半个冻土豆,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
“林子……林子……”
班长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那只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手,在旁边的雪窝里摸索着。
空的。
没人。
“这傻小子……跑哪去了……”
班长心里一慌,那是回光返照般的一阵清醒。
“该不会是……神智不清跑出去了吧……这外面……全是美国鬼子的哨兵啊……”
“林子!快回来!别乱跑!”
班长想要爬起来去找,可是他的腿早就冻在裤管里,连着地上的冰,根本动弹不得。
绝望,像这漫天的黑夜一样笼罩下来。
“完了……三连最后这点火种……也要灭了么……”
班长的一滴泪流出来,瞬间冻成了冰珠。
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波动在风雪中荡开。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噗通!”
班长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在他旁边的雪地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黑影。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狂喜,在这个死寂的雪夜里炸响。
“班长!俺回来了!”
“别睡!快起来!吃肉!”
“俺给你们带回了白面馒头!还有能救命的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