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浮世如萍 > 第3章 白口罩(2003年春)

第三章
白口罩(2003年春)
1.
年关
2003年的春节,河湾村过得有些冷清。
往年这时候,村道上挤满了人,拜年的、走亲戚的、聚在一起打牌喝酒的,热闹得很。今年不一样,人们都缩在家里,偶尔出门也是行色匆匆,碰见了点点头,连话都懒得说。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非典”的病。
腊月二十八,长海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天色还沉。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十个白色的纱布口罩。
“发啥了?”桂枝问。
“乡里发的。”长海把口罩放在桌上,“让咱们村每家每户都发一个,告诉大伙少出门,少串门,勤洗手,戴口罩。”
桂枝拿起一个口罩看了看,薄薄的纱布,叠了几层,闻着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放下口罩,看着长海:“这病,真那么厉害?”
长海没吭声,点了根烟,坐在门槛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今天在镇上,”长海开口了,声音很慢,“看见卫生院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药的。板蓝根、抗病毒口服液,啥都抢。有人从县城来,说县里的药店都卖空了。”
桂枝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广东那边,一天新增好几十个。”长海继续说,“死了好几个医生护士。”
桂枝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你不会去吧?”
长海没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我去找老支书,商量一下发口罩的事。”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桂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转身进了屋。
屋里,浮萍正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粒沙趴在床上,翻着一本旧连环画,那是浮萍从王老师那儿借来的,讲的是雷锋的故事。两个孩子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妈,我爸呢?”浮萍问。
“去村部了。”桂枝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浮萍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听见母亲在灶前叹气,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想起前几天在村口听见的话——大人们蹲在老槐树下抽烟,说广东那边死了多少人,说这个病比瘟疫还厉害,说医生护士都不敢去医院了。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
2.
会议
村部里,煤油灯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支书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文件。那是乡里发的紧急通知,关于非典疫情防控的。长海坐在他对面,旁边是村长周大宽、妇女主任刘桂芳,还有几个村民代表。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老支书开口,声音沙哑,“乡里说了,每个村都要成立防控小组,排查外来人员,发现发烧的马上报告。另外,村口要设卡,外村的人不准进,本村的人尽量别出。”
周大宽吸了口烟:“设卡?咱村四个路口,哪来那么多人?”
“轮流值班。”老支书说,“每户出一个人,一天三班倒。”
刘桂芳插话:“那口罩呢?咱村好几百口人,哪来那么多口罩?”
老支书看向长海。长海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放在桌上:“这是乡里发的样品。我看了,就是普通纱布口罩,管不管用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
周大宽拿起口罩翻来覆去地看:“这薄薄一层,能挡住啥?”
“挡不住也得挡。”老支书说,“长海,你是医生,你说说,这病到底咋传染的?”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飞沫传染。病人打喷嚏、咳嗽,唾沫星子喷出来,别人吸进去就得病。所以戴口罩,能挡一部分。”
“那咋治?”
“没特效药。”长海说,“靠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还有,”长海继续说,“这病有潜伏期,可能一周,可能十几天。潜伏期没症状,但能传染人。所以外地回来的,得隔离观察。”
周大宽皱眉:“隔离?咋隔离?”
“自已在家待着,别出门,别见人。十四天。”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老支书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定。明天开始,路口设卡。外地回来的,登记,隔离。谁家有人发烧,马上报告。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长海走到门口,老支书叫住他:“长海,你等一下。”
长海站住,转过身。
老支书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乡里说了,万一出现疑似病例,要送镇上的隔离点。那地方……缺人手,正在动员医生。”
长海看着他,没说话。
老支书拍拍他的肩:“你自已掂量。”
3.
准备
长海回到家,已经半夜了。
桂枝还没睡,坐在灶前打盹。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站起身:“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红薯。”
长海摇摇头,坐到凳子上。桂枝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开啥会了?”桂枝问。
长海把会上的事说了。桂枝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听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你会去吗?”
长海没吭声。
桂枝的眼泪下来了:“长海,咱不去了行不?咱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咱有俩孩子,粒沙那病还要治,你要是……你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
长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肩上。那只手粗糙、滚烫,像一块烧过的木头。桂枝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桂枝,”长海说,“我是医生。”
桂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当年她爹也是医生,那年闹疟疾,他背起药箱就往外走,再也没回来。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现在她懂了。
长海弯下腰,把她的眼泪擦掉。他的手指粗糙,擦得她脸疼。
“别哭了。”他说,“还没到那份上。”
那天晚上,长海没睡。他坐在药柜前,把所有的药材清点了一遍,又把那本手抄的医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他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发呆,然后继续往下翻。
浮萍半夜醒来,看见父亲还坐在那儿。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父亲身后。
“爸。”
长海回过头,愣了一下:“咋不睡了?”
“睡不着。”浮萍站到他身边,看着那本泛黄的医书,“爷爷写的?”
“嗯。”长海翻开一页,“你看,这是你爷爷记的方子,治时疫的。那年闹霍乱,就是用这个方子救的人。”
浮萍看着那些工整的毛笔字,一个个药名,一行行用量。他认不全,但他知道,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爸,你怕吗?”
长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那你还去?”
长海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浮萍,你要记住,当医生,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是救人的事。你爷爷这样,我也这样。将来你要是当了医生,也得这样。”
浮萍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把那本医书合上,放回原处。父亲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去睡吧。”长海说。
浮萍回到床上,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盯着漆黑的屋顶,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那是粒沙,又咳了。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爷爷的那本医书,想起那些药名和方子。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4.
隔离
正月十五刚过,村里开始传消息:邻村有人发烧了,从广东回来的,回来没几天就烧起来了。
长海接到通知,背着药箱就往外走。桂枝追到门口:“长海!”
长海回过头。
桂枝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海走回来,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长海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桂枝坐在门口,一直坐到半夜。浮萍陪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来消息:那个发烧的被送到镇上隔离了,长海也跟着去了。
桂枝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浮萍跑过去扶住她:“妈!”
桂枝摇摇头,推开他,走进灶房,继续做饭。她的手在抖,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浮萍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天,村里人心惶惶。路口设了卡,外村的人不准进,本村的人尽量别出。谁家有从外地回来的,都得在家待着,不准出门。有人不乐意,闹起来,被老支书骂了回去:“你想死,别拉上大伙!”
浮萍每天去村口转悠。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往远处张望。村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响。
第五天,长海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满脸疲惫。桂枝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长海扶住她:“没事,没事。”
那天晚上,长海把浮萍叫到跟前:“浮萍,爸跟你说个事。”
浮萍点点头。
“爸可能还要走。”长海说,“镇上隔离点缺人手,爸要去帮忙。”
浮萍愣住了。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疲惫、憔悴,但眼神很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大了,要照顾好你妈和弟弟。”长海说,“念书别落下,将来……”
他没说下去。
浮萍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
长海伸手抹掉他的眼泪,粗糙的手指刮得他脸疼。他笑了笑:“哭啥,爸是去救人,又不是不回来。”
浮萍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天晚上,长海写了一份东西,折好,塞进药柜最里面的抽屉里。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浮萍看见了。
5.
药方
长海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却一直没下。桂枝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几包干粮、一壶水。长海把药箱检查了一遍,又往里面塞了一些药材。
浮萍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海收拾完,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浮萍,爸走了,你就是家里的男人。照顾好你妈和弟弟。”
浮萍点点头。
长海又看看粒沙。粒沙站在门槛上,瘦小的身子裹在棉袄里,脸色蜡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长海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乖,听你哥的话。”
粒沙点点头。
长海背起药箱,往外走。桂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别送了,回吧。”
桂枝站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丈夫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风刮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浮萍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微微发抖。
“妈,回屋吧。”
桂枝摇摇头,还是站在那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村子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天晚上,浮萍偷偷打开药柜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他打开,就着煤油灯看。
那是父亲写的遗书。
字歪歪扭扭的,不如平时写的工整。内容很简单:让桂枝照顾好两个孩子,让浮萍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好医生。还说自已这辈子没攒下啥,对不起他们娘仨。最后说,他这辈子没后悔过,当医生,是爹教的,他一辈子感激。
浮萍看完,把纸折好,放回原处。他站在那里,手扶着药柜,站了很久。药香从那些小抽屉里渗出来,熟悉的,温暖的,像父亲身上的味道。
6.
外婆家
长海走后第三天,桂枝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几十里外的山村,山高路远,偏僻得很。桂枝带着浮萍和粒沙,坐三轮车到镇上,又从镇上坐班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外婆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把他们搂进怀里,眼泪就下来了。
“桂芝来信说你们要来,我就天天盼着。”外婆抹着眼泪,“长海呢?咋没来?”
桂枝没吭声。外婆看看她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她叹口气,把两个孩子领进屋,给他们煮了一锅红薯粥。
那天晚上,浮萍睡在外婆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父亲,想着那些白色的口罩,想着村口的关卡,想着父亲写在纸上的那些字。粒沙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咳几声。他侧过身,看着弟弟瘦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跑到山顶上。
站在山顶,能望见很远的地方。山峦起伏,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朝河湾村的方向望,但什么都望不见。只有山,山,还是山。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喊,想喊父亲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爬到山顶,站在那里朝河湾村的方向望。外婆问他望啥,他说,望我爸。外婆听了,眼眶就红了。
7.
电话
粒沙又病了。
那天晚上,粒沙咳得厉害,咳得喘不上气,小脸憋得发紫。外婆慌了,连夜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开了药,说:“这孩子有心病,得好好养着。”
浮萍知道,不是心病,是心脏病。父亲说过,粒沙是先天性心脏病,得做手术。可现在,父亲不在,母亲不在,他一个人,不知道该咋办。
第二天,他跑去村里的代销店,那里有部电话。他要给家里打电话,但不知道电话号码。他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碰见一个人——是隔壁村的王老三,在镇上打工,认识他爸。王老三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长海家的大儿子?”
浮萍点点头。
王老三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浮萍心里一紧:“叔,我爸咋了?”
王老三犹豫了一下,说:“你爸……听说被隔离了。”
浮萍愣住了。
王老三说完就走了。浮萍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跑回外婆家,把这事告诉外婆。外婆听完,脸色也变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浮萍,你妈不让你回去。你爸……你爸会没事的。”
浮萍不信。那天晚上,他偷偷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跑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爬起来,推开门,看见外婆坐在门槛上。
外婆回过头,看着他,说:“浮萍,别去。你去了,你妈更担心。”
浮萍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了。
外婆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你爸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浮萍趴在外婆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8.
归来
半个月后,桂枝来接他们了。
她站在门口,瘦得脱了相,眼睛肿得像核桃。浮萍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妈……”他跑过去。
桂枝抱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浮萍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桂枝一句话也没说。浮萍也不敢问。他只是紧紧拉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是熟悉的山,熟悉的田野,熟悉的村庄。浮萍看着那些景物往后退,心里越来越不安。
到了村口,他看见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搭着一个棚子。棚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花圈。有人进进出出,脸上都戴着白口罩。
浮萍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跳下车,往村里跑。他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些戴着口罩的人,跑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跑到自家门口,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父亲。
黑白的,微笑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浮萍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桂枝从后面走过来,扶住他的肩。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爸……走了。”
浮萍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遗像,看着那些花圈,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有人在叹气,听见有人在说:“长海是个好人……”
他跪下了。
跪在冰冷的地上,跪在父亲的遗像前。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想起父亲说的话:“爸是去救人,又不是不回来。”
可是,他没回来。
9.
长河
长河一听说长海的消息,扔下手中的菜筐就跑来了。他跑进院子,看见灵棚,看见哥哥的遗像,腿一软,跪在地上。
“哥!”他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然后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浮萍站在旁边,看着二叔,不知道该说什么。桂枝过来扶他,他不起,就那么趴着,哭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起来了,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浮萍陪着他,也不说话。抽完一包烟,长河开口:“你爸走的时候,说啥了没?”
浮萍把遗书的事说了。长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浮萍,往后,我就是你爸。”
浮萍看着他,眼眶热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来。
10.
送别
长海的葬礼很简单。
老支书主持,说了一番话,说长海是河湾村的英雄,是为救人牺牲的。说他是好医生,好父亲,好儿子。说村里人会永远记得他。
村里人都来了,戴着白口罩,远远地站着。他们不敢靠近,不敢摘口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长海是个好人。”
桂枝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肿成一条缝。浮萍跪在她旁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粒沙被外婆抱着,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人。
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唢呐,只有沉默。沉默的人群,沉默的告别,沉默的眼泪。
长海的骨灰盒是镇上送来的。火化的,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木头做的,暗红色。老支书接过来,递给桂枝。桂枝接过来,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浮萍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怎么也无法相信,父亲就在里面。那个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父亲,那个在煤油灯下教他认药材的父亲,那个把他抱在怀里说“爸是去救人”的父亲,就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被埋在了后山,挨着爷爷的坟。
两座坟,一老一小,静静地立在那里。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响。远处是麦田,光秃秃的,等着春天的耕种。
浮萍站在坟前,一直站着。桂枝拉他回去,他不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个写着父亲名字的木牌。
天黑了,他才回去。
11.
遗书
那天晚上,浮萍打开药柜最里面的抽屉,拿出那封遗书。
他把遗书展开,就着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要把字刻进纸里。
“……浮萍大了,要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好医生,别像爸,没出息……”
“……粒沙的病,想办法治。治不好,也别怪。都是命……”
“……桂枝跟了我,受苦了。这辈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下辈子还……”
“……爹,我来找您了……”
浮萍看着这些字,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他赶紧用手擦,越擦越模糊。
他把遗书折好,贴身放着。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夜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
现在,父亲也在天上了。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他想找到父亲的那一颗,但星星太多,他找不到。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直到东方发白。
12.
长明灯
头七那天晚上,桂枝在院子里点了一盏长明灯。
那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院子的石墩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桂枝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灯,一言不发。
浮萍坐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盏灯。
夜风吹过来,灯苗晃了晃,差点熄灭。桂枝赶紧用手护住,等风过了,才慢慢松开手。
“你爸怕黑。”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就怕。你奶奶说,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非要跟你爷爷挤一个被窝。”
浮萍听着,心里酸酸的。
“后来当了医生,就不怕了。”桂枝继续说,“半夜有人敲门,他爬起来就走,从来没说过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这辈子,救了很多人。”
浮萍点点头。他想起父亲救过的那些人——难产的孕妇,发烧的孩子,摔断腿的老人,还有那些在洪水中被困的人。父亲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从来没说过累。
“妈,”浮萍开口,“我爸……他是咋走的?”
桂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浮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在隔离点,他照顾病人,被传染了。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走的时候,他让人捎话回来,说……说对不住咱。”
浮萍的眼泪流下来了。
桂枝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
13.
誓言
头七之后,浮萍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后山。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父亲坟前,跪下来。
坟是新的,土还是松的。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个木牌,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看你。”
夜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我会照顾好妈和弟弟。”他说,“我会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当个好医生。”
他顿了顿,又说:“我保证。”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月光下,那座小小的坟,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想,父亲会听到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坟还在那里,月光洒在上面,白花花的。
他扭过头,继续往下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家里的男人了。
14.
抚恤
乡里来了人,送来一笔抚恤金。
两千块钱,装在信封里,上面盖着乡政府的红印。那个人把信封递给桂枝,说:“这是上面发的,您收好。”
桂枝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走了。
晚上,桂枝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长河也在,看着那沓钱,不说话。
“这钱……”桂枝开口。
“留着。”长河说,“给粒沙看病。”
桂枝点点头。她把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锁好。
那天晚上,浮萍听见母亲和二叔在外屋说话。母亲说:“这钱,是长海用命换的。”二叔说:“嫂子,别这么想。这钱,是哥留给孩子的。”
浮萍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15.
新农合
那年夏天,村里开始宣传新农合。
村干部挨家挨户发传单,说这是国家的新政策,农民看病能报销了。一个人一年交十块钱,住院能报销一半。
桂枝拿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
她想起长海活着的时候,最愁的就是看病贵。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能扛就扛,扛不住了才来找他。不是不信他,是怕花钱。现在有了新农合,看病能报销了,可长海看不到了。
她去村委会,把全家人的钱都交了。一人十块,四口人,四十块。她掏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心疼钱,是想起长海说过的话:“要是看病能报销就好了。”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刘大柱。刘大柱也刚交了钱,拿着那张收据,翻来覆去地看。他看见桂枝,说:“桂枝,你交了没?”
桂枝点点头。
刘大柱说:“这政策好。往后小会她妈看病,能报销了。”
桂枝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问:“小会呢?咋好久没见?”
刘大柱的脸色黯了黯:“去县城打工了。家里供不起,她自已要去的。”
桂枝愣住了。她想起那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孩子才多大?十二?十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16.
槐花又开
那年春天,槐花又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花串,风一吹,花瓣飘落,像下雪一样。浮萍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摘槐花的情景。
那时候,父亲爬上树,用竹竿打,他在下面接着。槐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咯咯笑。父亲从树上下来,摸摸他的头,说:“走,回家让你妈做槐花麦饭。”
现在,父亲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槐花吹到他脸上,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闻着那股熟悉的清香。
“浮萍!”
有人在喊他。他回过头,看见小军跑过来。
“走,去河边玩!”小军说。
浮萍点点头,把那片槐花放进口袋里,跟着小军往河边跑。
河水还是那么清,鱼儿还是那么多。两个孩子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水里摸鱼。水凉凉的,很舒服。浮萍摸到一条小鱼,举起来给小军看。小军也摸到一条,比他那条还大。
他们玩着,笑着,闹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浮萍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后山。山上,有两座坟,一座是老坟,一座是新坟。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摸鱼。
槐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