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硬的窑壳土被王喜一记鹞子翻身稳稳掀开,底下一层黑褐色的老土裸露出来,腥冷的千年地气顺着土缝往上冒,呛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蹲在坑边不敢怠慢,指尖再次探入土中,细细捻摸。这层土比表层窑土细腻得多,没有炭屑,却带着一种沁骨的阴寒,混着极淡的青铜锈气与玉质冷香,我深吸一口,心头猛地一震:“把头!下面有重器!土质紧实,无积水无坍塌,礼器就在半尺之下!”
“动手。”周震海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没有亲自下坑,而是站在坑口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山林,一边指挥土攻,一边替我们把风守阵。这就是支锅把头的本分——不抢功,不冒进,坐镇全局,一眼观地,一眼观天,确保整支队伍进退有路。
陈三炮立刻拎起短柄铲凑上前,他手上的活儿又快又稳,毕竟是当年跟着周把头闯过金村东周天子墓的老人,一手炮工绝活天下少有的同时,清土剔土的功夫也丝毫不弱。“小子们都看好了,祭坑礼器金贵,碰掉一点皮,这辈子都赔不起!”
王喜紧随其后,再次施展南派土攻的巧劲,腰腹一拧,又是一记轻缓的鹞子翻身,将表层浮土成片掀起,绝不乱铲乱挖。
不过片刻,土层下便露出一角暗绿色的铜锈。
那锈色沉稳厚重,绿中泛黑,是千年深埋地下才会形成的黑漆古包浆。随着陈三炮一点点剔开浮土,整尊器物渐渐显露全貌——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方斝,双柱高耸,三足粗壮,器身铸着狰狞的饕餮纹,线条古朴苍劲,带着殷商独有的狞厉之气。
“我的娘哎……”队伍里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不是寻常百姓的陪葬品,是商代王室祭祀重器!
周震海缓步走至坑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铜斝的器身,只一眼,便笃定开口:“商晚期,王室礼器,用于燎祭上天,这一坑,至少是侯伯一级的献祭。”
他话音刚落,我突然鼻尖一紧,嗅到了一丝极不对劲的气息。
不是土味,不是铜锈味,而是——烟火味、人气、还有淡淡的关外烟草味。
我猛地抬头:“把头!有人!”
几乎同一瞬,周震海眼神骤厉,一把将我拽回身后,低声暴喝:“全部收声!贴壁藏好!是北派的人!他们追进邙山了!”
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我们本以为躲进邙山深处便能安全,没想到北派竟咬得这么死,一路追到了商周祭坑边上。
陈三炮瞬间摸出腰间的火雷管,眼神发狠:“把头,要不我给他们来一下,让这帮孙子知道南派的炮工不是吃素的!”
“不可!”周震海死死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祭坑,土层空悬,一动炸力,整座山坳都得塌,咱们谁都活不了。”
他抬眼望向山林阴影处,南派顶上元良的沉稳在此刻展露无遗,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王喜,准备土攻封路;陈三炮,看好雷管,只守不攻;金平,你继续辨土,找退路。”
“咱们南派倒斗,讲究望闻问切、进退自如。今日不斗宝,不斗狠,只斗——怎么活着出去。”
山林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草被踩断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祭坑中的青铜斝泛着幽冷的绿光,而我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攥紧了手中的家伙。
前有千年殷商祭坑,后有北派死敌追杀,邙山深处这一局,才算真正到了最凶险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