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老鸨正眯着眼数那锭金子,门扇就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溅到她脸上时,她刚要骂娘,就见两个穿着破旧布衣的老人冲进来,眼神狠毒。
“瑶瑶在哪!”奶奶的声音震耳欲聋,怒目圆睁地寻找着我的踪迹。
老鸨愣了愣,随即挥着手帕嗤笑。
“哪来的老不死,敢闯老娘的地盘?你家姑娘正伺候贵人呢,识相的——”
爷爷从腰间扯下一块玉牌,狠狠拍在桌上。
那玉质温润,刻着“镇北侯”三字,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的声音像磨过的锈刀,“你们买卖的,是侯府嫡孙女。”
老鸨的讪笑僵在脸上。
她见过世面,认得出这东西不是俗物。
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地响声:“不可能那丫头天天刷恭桶,手上全是冻疮,怎么可能是”
“带路。”奶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不要,我现在的身体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看。
阿爷阿奶知道我来这种地方,还被污了清白,一定会把我碎尸万段的。
或许连我这个孙女都不认了。
求求老天爷,放过我吧。
我以为我放下了一切,但还是不想让爷爷奶奶看到我那副样子。
我慌忙的挡住老鸨的身体,可她还是从我的灵魂上穿了过去。
求求你们不要!
老鸨连滚带爬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我飘在半空,这才真真实实地看到自己残破的身体。
那个曾经鲜活的我,如今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
衣裳凌乱地挂在身上,鞭痕从脖颈蜿蜒到脚踝。
最深的几道翻卷着皮肉,露出森白的骨。
客人正端着酒杯,脚尖踢了踢我冰冷的腿:“晦气,才几鞭子就死了。”
他随手掏出个金元宝扔在床边:“够买她十条贱命了。”
正如他所说。
这或许是我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爷爷奶奶也会因为这锭金子痊愈。
可我本不需要去卖命的。
这个金元宝,在爷爷奶奶的眼里跟算不了什么。
他们是镇北侯的老侯爷、老太君。
我只是一个为了爷爷奶奶不存在的病,毫无底线的垃圾。
我恨他们吗?
已经不恨了。
爷爷的眼睛在那一刻红了。
他两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黄花梨木桌,酒水瓷片飞溅中,他揪住客人的衣领。
一巴掌打了上去,随后将侯府腰牌抵在对方眉心。
“你杀的,是我镇北侯的嫡亲孙女!”
客人脸上的横肉瞬间抖成了筛子。
他噗通跪地,额头砸得地板咚咚作响:“侯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
“拖出去。”爷爷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乱棍打死。”
侯府护卫冲进来时,那客人已经吓得失禁。
他被拖走地哀嚎声里,奶奶终于走到了床边。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颤抖着去合我圆睁的眼睛。
“瑶瑶”她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瑶瑶,奶奶来了。”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将我残破的躯体裹住。
那匹粗布沾了我的血,迅速洇开暗色的花。
她把我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只是怀里的人不会再回应她。
“是奶奶错了”她的泪水砸在我青白的脸上,“奶奶不该试你,不该装病”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花白的鬓发。
爹娘是在这时候冲进来得。
娘亲手里还捧着那套琉璃点翠的头面,像是还没来得及打理完东西就赶过来了。
爹爹的官服则穿反了,象征身份的头冠也没有戴上。
这不再是我印象里的富贵夫妻了。
爹娘看见我的一瞬间,喉咙里同时发出野兽般地呜咽。
“我的瑶瑶法子”娘亲手里的头面摔在地上,琉璃碎成千万片。
她扑过来,想要抚摸我的脸,却怕碰疼了我,手指悬在半空,最后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她嘴角渗出血丝:“是我这个当娘的该死!是我听了你奶奶的话,想出这种去教养你”
爹爹跪在床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瑶瑶,爹爹错了爹爹不该听他们的,不该拿你的命来试孝心”
我冷眼看着这场迟来的忏悔。
现在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后悔是真的。
可我的命也是真的没了。
那些流在我脸上的泪,温热得像火,却再也暖不回我冰冷的尸骨。
奶奶抱着我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亲自为我净身,亲手给我穿上准备了一年的及笄礼服。
那套衣裳层层叠叠,绣着金线凤凰,是我活着时从未穿过的华服。
她一寸一寸地梳理我凌乱的发,将那套琉璃点翠头面,一件一件戴在我头上。
“我的瑶瑶”她对着妆镜里我毫无血色的脸,“你比芸芸好看,比你爹娘都好看。”
可是一切都晚了啊。
我只能无奈的在空中看他们和我一样毫无意义的举动。
因为我无法感受华服的厚重与温暖。
我更无法睁开眼去看看他们了。
6
葬礼那日,侯府白幡绵延三里。
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们鞠躬,上香,嘴里说着节哀。
可眼睛都在偷瞄那口金丝楠木棺,和棺前跪着的四个形如枯槁的人。
奶奶不许任何人碰我的棺材,她日日夜夜守在旁边。
白天,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那些我根本不记得的“小时候”。
晚上,她就抱着那袋我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银锭,一颗一颗数着上面的齿痕。
那是我用牙咬过的痕迹,为了确认是真银。
“瑶瑶,奶奶数过了,一共五十两。”她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沙哑,“是你用命换来得,奶奶给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我的魂魄无法离开,只能静静地看着。
我的心毫无波动,像一滩死水。
奶奶现在的情感都是真得,我却无法相信。
相信了又能怎样?
我已经死了呀。
的把她当做走投无路的女子。
她比当年的我更主动,直接签了卖身契,要了五十两银子。
“给我爹娘和姐姐买个好点的骨灰盒。”她说,“剩下的,就当我的孝敬钱。”
她把自己卖进了那个杀死我的地方。
第一次接客时,她特意选了那间我曾死过的屋子。
客人问她怕不怕,她笑着摇头:“不怕,我姐姐在这里睡过,我要陪她。”
她像故意寻死一样。
只半年,就染上了脏病。
死的时候,她攥着那五十两银子剩下的最后一块碎银。
她对老鸨说:“烧我的时候,记得把银子跟我一起烧。这是我欠姐姐得。”
“我欠她一条命,一个真相,还有一个家。”
她死前最后一句,是说:“姐姐,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肯闭眼了。”
“因为你在等他们后悔,等你这条烂命,能换他们一句真话。”
“可你等不到了。”
侯府的废墟被新主人买下,盖了座戏楼。
戏文唱的是《孝女传》,讲一个姑娘为救父母卖身,最后全家团圆的故事。
台下看客哭成一片,都说这孝女感天动地。
没人知道,这戏楼底下埋着五个人的骨。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和她的爷爷奶奶,爹娘,还有妹妹。
他们的忏悔,迟了太久太久。
而真相,只有我这个死得最透的鬼知道——
我等的一直不是他们的后悔。
我只是想问问他们,我的死,值吗?
8
戏楼开张那天,锣鼓喧天。
我阳寿未尽,没了约束自然可以到处游荡。
不再被囚禁于小小的木棺。
不再囚于我根本不熟悉的侯府。
我自由自在。
也算是弥补了我未曾畅快过的童年。
台上浓妆艳抹的“孝女”正跪着唱:“爹娘安康,女儿万死不辞。”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抹着眼泪说:“这姑娘真孝顺。”
我笑了。
鬼是流不出泪的,可我觉得眼眶发烫。
原来一个人的死,终究成了一场供人赏玩的戏。
新戏楼生意兴隆,每日摆着《孝女传》《报恩记》这些本子。
没人知道,那唱词里每一句“万死不辞”,都曾是我真真切切淌过的血。
掌柜的为了噱头,还特意在戏楼门口立了碑,上书:“感念孝女瑶瑶,愿天下子女皆能如斯。”
我飘在那碑前,看着游人如织。
有人指着碑说:“这瑶瑶真是个好姑娘。”有人附和:“可不是,为爷奶卖身,多不容易。”
他们说得轻巧,像在说戏文里的唱词。
没人知道那孝女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没人知道她的奶奶吞下银锭时,喉咙被割得稀烂。
没人知道她的妹妹在青楼染病,死前还在喊姐姐。
我转身飘走,再也不回头。
身后戏文悠悠然飘过来,像一缕不散的魂:
“孝女啊孝女,你的爷奶可还记得——”
“那年大雪,是谁用命换的炭火?”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飘过了京城的长街,飘过了我曾刷过恭桶的酒楼,飘过了我买过药的医馆。
每个地方都在变,唯独不变的是我对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那客人一鞭子抽在背上的灼痛,记得绸缎勒进脖颈的窒息,记得身体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
现在这些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说我孝顺,说我伟大,说我感天动地。
可我只想问问他们:如果换作是你们,愿意吗?
答案我早已知晓。
这世间的感同身受,从来都是一句笑话。
谁也不会真的用命去换谁的命,除了像我这样傻得彻底的人。
我飘得越来越远,漂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那里埋着无数无名尸,有的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被黄土盖了面。我找了个向阳的坡,躺了下来。
阳光穿过我的身体,照在枯黄的草上。
风一吹,草就沙沙地响,像在唱安魂曲。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散开,像雾气,像尘埃,像从未存在过。
也许这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不是侯府的灵堂,不是戏楼的碑前,是这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这里没人在意你是谁,没人议论你的生死,没人把你当成戏文里的角色。
我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锣鼓喧天,正唱着《孝女传》的高潮:
“爹娘啊,女儿虽已死,魂魄亦相随”
唱词真好听,只可惜,我的魂魄不想再相随了。
就让那戏楼里满堂喝彩,就让那石碑前香火不断,就让那侯府废墟上长出新草。
而我,只想在这乱葬岗上,做一缕无人知晓的烟。
风更大了些,我的魂体散得更快。
最后一刻,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下辈子别再当孝女了。
就当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刷恭桶也好,清马厩也罢,赚的钱只给自己买糖吃。
别再为谁卖命了。
不值。
话音散在风里,我的魂也散在了风里。
乱葬岗的草沙沙地响,像在为谁哭,又像在为谁笑。
戏楼里的戏还在唱,看客还在哭,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孝女,已经不愿意再听戏了。
只想睡个好觉,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吵醒的觉。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