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洒落在周家村的每一寸土地上,周家村焕发出远超往年的生机,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朝着计划中发展。
周恒站在自家院中,打磨着一把新打制的锄头刃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遥远的边际。
表面的平静,无法完全消弭他内心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狄人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暂时的安宁,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暗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快速袭来,听的方位,不太像是狄人的方向。
不是几骑,而是至少二三十骑!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一些胆小的孩童躲在了大人后面。
周恒心头一凛,扔下锄头,快步走向村口。
只见烟尘起处,一队盔明甲亮、煞气凛然的骑兵疾驰而至。
为首者,正是巡逻队长李大承!
但这一次,他并非日常巡弋,而是全副披挂,腰悬令箭。
身后亲兵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一丝难掩的威严和庄重。
“全村集合!”
李大承勒住战马,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铜锣被急促地敲响,周家村的村民慌忙的放下一切,聚集到村中最大的打谷场上。
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队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骑兵和为首的将军身上。
李大承端坐在马上,目光平静的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站在人群前方的周恒身上。
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高高举起。
“大周天子口谕!众人跪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等代表皇权的阵仗。
呼啦啦跪倒一片,低下头,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惶恐。
李大承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兹有北川州,石陉县,周家村村民周恒。”
“于狄虏犯边之际,临危不惧,率众御敌,忠勇可嘉,扬我国威,壮我边民志气!”
“朕心甚慰!特赐封周恒为昭武校尉,秩正六品,掌本村及周边戍卫,辖五十员额!”
另赏上田三十亩,银钱三百贯,以资激励!望尔等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负朕望!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打谷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巨大的欢呼声爆发开来!
“校尉!周恒当校尉了!”
“正六品!天爷啊!我们村出官了!”
“三十亩上田!三百贯钱!”
……
村民们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向周恒贺喜。
这次的封赏,意味着朝廷承认了他们的功劳,圣恩终到了这边陲小村。
柳云站在人群中,紧紧握着衣角,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着泪光和骄傲。
周恒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绢帛。
“臣,周恒,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恒声音沉稳,但只有他自已知道,这绢帛入手的那一刻,他心中并非欢喜,而是更加深重的不安。
仅仅击退了两次狄人的小股攻击,竞能让皇帝知晓?还特意降下口谕,擢升他一个白丁为正六品校尉?
仪式性的封赏完毕,李大承命令亲兵将带来的赏赐。
象征性的银钱和地契文书当众展示,更是引得欢呼雷动。
然而,李大承却对周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已到一旁说话。
这更加验证了周恒的猜想——这封赏绝非这么简单。
两人走到村口那新筑的城墙僻静处,远离了喧闹的人群。
李大承脸上那紧绷的威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不忍。
“周校尉,”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疑惑封赏为何如此之重,陛下需要榜样,边军需要士气。你两次以少胜多,以弱克强,正是最好的典型。”
周恒心中了然,说出了他更关心的实质问题:
“将军厚爱,周恒明白,只是……不知我军日后驻防巡弋,是否会因此加强?”
李大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日后了。我军驻防大营,已接到八百里加急军令,三日内,必须全员拔营!”
“将军!”
周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已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急切。
他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但犯九族的大罪使他不敢再想下去!
“末将不敢置喙军国大事,可我周家村……我们这里怎么办?
狄人若知我军撤离,必定大举来犯!届时……”
届时,失去了朝廷援军的最后依靠的周家村,必然会被狄人……”
“周校尉,”他避开了周恒的问题,语气沉重地重复了之前的话,
“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陛下天恩浩荡,望你好自为之,务必……保持警戒。”
看着眼前的年轻后生,李大承他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沉重。
“守土有责……保持警戒……”周恒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是将他和周家村彻底绑在了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上,给予了荣耀,也断绝了后路。
朝廷无法分兵保护每一个村寨,只能希望他们自已能创造出更多的奇迹,用血肉之躯迟滞狄人的兵锋。
周恒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不再追问,因为答案已经残酷地摆在面前。
他看着李大承,眼神中的慌乱逐渐被坚毅所代替。
他知道李大人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皇命不可违。
看到周恒眼中神色的变化,李大承心中暗叹一声“可惜了”,他大概猜出这小子的结局。
李大承很爱才,但如此情况,他也无能为力。
他沉吟良久,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后,他看向周恒,声音压的更低。
“周恒,此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可传入他人耳中。”
“我看你是个人才,不忍你就此覆灭。”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本将私下,以个人名义,调拨与你战马十五匹,皮甲三十副,铁刀二十把,弓六十张,箭矢两千支,另加部分粮食。”
“这已是我职权范围内,能做到的极限,再多,便是僭越,你我都担待不起。”
周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大承。
这不再是象征性的赏赐,这是实实在在的、能够救命的力量!
尤其是在朝廷援军断绝的当下,这些装备和物资,其价值远超那三百贯银钱和三十亩上田!
“将军!”周恒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
李大承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不必多言!记住,活下去!守住这里!”
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也要留下种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重重拍了拍周恒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坐骑,翻身上马。
亲兵们已经将答应调拨的物资从备用驮马和车辆上卸下,堆放在村口。
“周校尉,保重!”
李大承在马上抱拳,深邃的看了周恒一眼。
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欣赏、期许、怜悯,还有一丝诀别之意。
“将军保重!”
周恒抱拳还礼,目送着李大承队伍的离去。
走出不久,李大承再次回头望了一下,他也不确定自已将陷入什么纷争里。
……
尘烟渐渐散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鲜红。
村中打谷场上的欢呼声、庆贺声依旧热烈,村民们还沉浸在加官进爵、获得厚赏的巨大喜悦之中。
浑然不觉头顶的天空已然变色,巨大的危机正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而来。
周恒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依旧滚烫。
身旁堆放的铠甲兵器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半是象征荣耀的烈火,一半是代表现实的寒冰。
没有了援军,下一次狄人再来,将是不死不休的灭村之战!
而且,如果周恒没有猜错的话,此时大周国也正在悄然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