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与亲昵。
“你懂什么,跟这种人,不能来硬的。”
“敲打狠了,万一真走了,张董那边谁去应付?你现在还撑不起来。”
李哲的声音有些不服气。
“她敢走?我看她刚才就是虚张声势。她家那情况,离了咱们行这点工资,她不得喝西北风去?”
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轻慢,笃定。
“她当然不敢走。”
林蔓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掌控感。
“她爸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她弟弟今年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全家都指着她,她拿什么走?”
“我太了解她了,自尊心强,又死要面子。觉得在我这受了委屈,闹闹脾气,想让我哄哄她,给她涨点工资,许个前程。”
“做梦。”
这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冷。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四肢百骸的温度都在被一点点抽走。
原来,我拼尽全力维持的生活,我引以为傲的责任和担当。
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根可以随时收紧的绳索。
是我活该被拿捏的软肋。
李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那姑妈,张董那个盘子,您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啊?”
“急什么。”
林蔓的语气里满是纵容。
“她手上那份客户深度分析报告,比我们系统里的资料全多了,那才是宝贝。等我找个由头让她交上来做‘备份’。”
“年底,我就把张董的户头转给你练手。”
“她一个没背景、没学历的万年助理,为我们家辛苦了六年,也该到地方了。”
练手。
我为之通宵达旦,为之殚精竭虑,视若生命的创始大客户。
在我师父眼里,只是给她外甥练手的工具。
我六年如一日的付出,无数个深夜复盘的煎熬,扛下所有市场波动的坚持。
原来只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我浑身冰冷,指尖发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我不是定海神针。
我只是块磨刀石。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
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下面缀着一行小字。
瑞信投行-亚太区d。
我攥着手机,快步冲进旁边的楼梯间。
冰冷的金属扶手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靠在布满灰尘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一丝颤抖。
“蒋欢小姐吗?你好,我是瑞信投行的赵铭。”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清晰。
“冒昧打扰。我们通过一些渠道,有幸看到了您为一位客户做的匿名版资产配置分析报告的片段。”
“我们对您在报告中展现的风险洞察力,以及对客户潜在需求的深度挖掘能力,非常欣赏。”
他说的,是我去年为了说服张董规避一个海外信托产品的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报告。
那份报告,林蔓当时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说我小题大做。
最后还是我签了个人承诺书,自愿承担客户流失风险,才把张董劝住。
半年后,那个信托产品暴雷,无数人血本无归。
而林蔓,只在季度会上轻飘飘地提了一句,我们团队风控做得不错。
我从未想过,那份被她弃如敝履的报告,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最绝望的时刻。
“蒋小姐,我们亚太区私人财富管理部,目前正好有一个高级合伙人的职位空缺。”
“我们认为,您的专业能力,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
“薪酬方面,基础年薪七位数,具体我们可以详谈。”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考虑一下?”
高级合伙人。
七位数年薪。
过往六年的一幕幕,瞬间冲进我的脑海。
林蔓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蒋,你年轻,下次一定优先你。
林蔓把新来的李哲的title申请递上去,回头对我说,你的学历是短板,再等等。
我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换来的,却是她轻蔑的一句“她不敢走”。
换来的,是我和我的客户,都只是她外甥的“练手”工具。
原来我的价值,我自己看不到,她看不到。
但市场看得到。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一片清明。
“赵先生,谢谢您的认可。”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愿意。”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
部门内线的红灯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