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我坐在“创安科技”的会议室里,听完了技术部关于新专利的商业化方案汇报。
那个专利——当初我花六十万从周浩手里“捡”回来的东西,经过团队三个月的深度开发,已经拿到了两家头部企业的合作意向书。
保守估值,八位数。
ay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
“林总,法院寄来的。”
我拆开,是周浩的民事诉状副本。
他起诉我,要求撤销专利转让合同。理由是“乘人之危,显失公平”。
我看完,把诉状丢进碎纸机。
“帮我约一下陈律师,下午有空就见。”
ay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周浩他妈今天又来了,在楼下闹。说您骗了他们家的传家宝。保安拦着呢,要不要报警?”
“让她闹。”我翻开下一份文件。“闹够了自己就走了。”
果然,周母在楼下骂了四十分钟,嗓子哑了,被物业劝走了。
下午,陈律师看完合同和所有证据链,给了我一句话:“稳赢。合同是他自愿签的,有录音有视频,价格虽低但不构成显失公平的法定标准。他这官司,纯粹浪费诉讼费。”
“他哪来的诉讼费?”我问。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听说李可欣那个富二代前男友的家里给了一笔封口费,到了周浩手上。”
有意思。拿着别的男人的钱来告我。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另外,他欠我的一百五十八万,强制执行到什么程度了?”
“冻结了他名下唯一一张储蓄卡,余额三百二十块七毛。”陈律师摊手。“人是限高了,坐不了飞机住不了酒店,但人家送外卖用电动车,没什么影响。”
我点了点头。“继续。”
周浩的官司开庭那天,我亲自去了。
法庭上,他瘦了一大圈,脸上有没愈合的抓痕——大概率是李可欣的杰作。
他的律师是个刚拿执照没多久的年轻人,念诉状都磕磕巴巴。
我方陈律师三分钟陈述完毕,提交了十七份证据。
包括签约时的全程录音录像、周浩亲笔签字的合同、当时他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以及他在签约当天发给李可欣的微信语音“搞定了,卖了六十万,先拿去还赌账。”
法官当庭驳回了周浩的全部诉讼请求。
周浩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林绵,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我收拾文件,没抬头。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比你更清楚那个专利值多少钱。毕竟,核心代码是我写的。”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很好。
我正要上车,一个人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李可欣。
她比三个月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枯黄,眼窝深陷,身上穿着起球的卫衣。
她拦在我车门前,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绵,你赢了。行了吧?”
我看着她。
“你能不能放过浩哥?他现在每天送外卖到凌晨,回来还要被高利贷的人堵门。上周被打断了一根肋骨,都没钱去医院。”
“你来替他求情?”
“我”她咬着嘴唇。“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你呢?”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
“你的船锚纹身,洗了吗?”
她下意识去捂小臂。
我拉开车门。
“李可欣,我没有在针对周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走到今天这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包括选了你。”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周浩他爸。
这个男人在整件事里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周浩的父母早年离婚,老爷子一直住在老家,跟儿子关系冷淡。
“林绵丫头,是我。”老爷子的声音很沉。
“周叔。”
“听说你把那些老照片都修好了?”
我沉默了几秒。
“修好了。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张照片,六十二段影像。最早的一张是1943年,你爷爷的结婚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丫头,那些东西还在吗?”
“在。备份了三份。”
老爷子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谢谢你。”
“那是我答应过周奶奶的事。”我说。“跟周浩没关系。”
又是一段沉默。
“丫头,老头子替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给你赔个不是。”
“周叔,不用。”我打断他。“您要是想看那些照片和影像,我可以给您寄一份硬盘过去。”
“好。好。”老爷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纸巾。
那个上了锁的硬盘里,有周浩爷爷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有他奶奶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模糊录像,有他们家四代人唯一一张全家福——拍的时候太阳太大,所有人都在眯着眼睛笑。
我花了一年,把每一帧都修复到了最清晰的状态。
那些不是“死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家族活过的证据。
我擦了擦眼睛,重新发动车子。
半年后。
周浩的官司全部了结。他最终还了我八十三万,剩下的七十五万,法院判了分期偿还,每月从他工资里扣。
他没再送外卖了,去了一个工地上当安全员。
李可欣跟他分了,听说回了老家,在她妈开的麻将馆里帮忙。
周母中风住院,是周浩他爸从老家赶过来照顾的。
而我,用那个专利谈下的合作,让“创安科技”的估值翻了三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买的房子里。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我打开电脑,加密云盘里那个命名为“周浩”的文件夹还在。
我看了它三秒钟。
然后,右键,删除。
“确认要永久删除此文件夹吗?”
确认。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我关上电脑。
走到阳台上,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值得修复。
有的不值得。
分得清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举起酒杯,对着夜色。
“敬我自己。”
然后一饮而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