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微在法医中心坐到凌晨一点。
周念丈夫的尸检报告她看了三遍。死亡时间、死亡原因、现场的布置方式。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
但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打开电脑,调出周念丈夫的个人资料。马超,四十二岁,贸易公司业务员。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债务纠纷。
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杀他?
她想起那通打到自已手机上的空号电话。3月13日晚9点47分。
周念死前也用过类似的号码——一次性的手机卡,打完就扔。
陆微微拿起手机,给老钱发消息:“查一下那个空号。9点47分打给我的。”
很快回复:“已经在查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周念丈夫死前,在调查什么?
她记得周念丈夫说过,他在“调查一些事情”。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他的催命符。
陆微微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U盘。
周念母亲给的。说是在周念丈夫书房发现的。
她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命名为“2009”。打开,里面是照片和文档。
她一张一张地看。
十二年前的照片。学校的天台、操场、还有一张——
陆微微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是两个女孩的合影。一个是林昭,另一个是陈颖。
她知道陈颖是林昭的同父异母妹妹。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个人的合影。
她继续往下翻文档。
是周念丈夫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3月10日:周念最近很奇怪,经常半夜出门打电话。我问她,她说没事。”
“3月11日:在周念衣柜里发现了信封。里面是十二年前的照片。她没告诉我这些。”
“3月12日:周念说要去见老朋友。回来时眼睛是红的。问了她,不说。”
“3月13日:周念死了。”
陆微微放下鼠标,走到窗边。
周念丈夫在死前三天,都在调查十二年前的事情。他发现了什么?
也许不是“真相”,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陈颖更可怕的人。
一个隐藏在暗处,一直操控着一切的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林昭的号码。
“林昭,我需要见你。”
“现在?”
“对。现在。”
二十分钟后,陆微微站在林昭租住的小屋门前。
门打开,林昭站在里面,白T恤,马尾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和茶几,连电视机都没有。
陆微微坐下,把U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周念丈夫留下的。里面有一些照片,我想你应该看看。”
林昭拿起U盘,插进电脑。
她的脸色变了。
“这些照片……”
“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陆微微指着她手里那张合影。
“认识。”林昭的声音很轻,“她是我妹妹。”
“陈颖。”
“对。”林昭沉默了几秒,“这是我和她唯一的一张合影。”
“你们十二年前就认识?”
“我爸和她妈在一起了。”林昭说,“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陆微微盯着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林昭苦笑。
“丢人。”她说,“我爸在外面有女人,还有了孩子。这不光彩。”
陆微微沉默了几秒。
“陈颖恨你。”
“是。”林昭说,“她恨我抢走了她爸爸。”
“你恨她吗?”
林昭摇头。
“不恨。”她说,“她只是太可怜了。她从小没有爸爸,被她妈一个人带大。她妈脾气不好,经常打她。”
“你不怪她推你下楼?”
“不怪。”林昭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后来找过我,道歉了。”
“什么时候?”
“2010年左右。”林昭说,“她看到我没死,来找我,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
陆微微看着林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林昭太善良了。善良得让人心疼。
“那你知道她后来做了什么吗?”
“知道。”林昭闭上眼睛,“她杀了周念。”
“是恐吓致死。”陆微微说,“周念是自杀。”
林昭沉默。
“周念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告诉我陈颖在找她麻烦,她很害怕。”
陆微微沉默了几秒。
“周念的丈夫,你认识吗?”
林昭愣了一下。
“不认识。”
“你确定?”
林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确定。”
“你在撒谎。”陆微微说,“你看U盘的时候,眼神不对。”
林昭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叹了口气,“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林昭说,“他来找我,问我关于十二年前的事情。”
“他知道你是谁?”
“周念告诉他了。”
“他找你做什么?”
“他在调查周念的死。”林昭说,“他觉得周念不是自杀,是被杀。”
“他查到了什么?”
林昭犹豫了一下。
“他查到了陈颖。”她说,“他找到了陈颖的身份。”
“所以是他发现了陈颖,所以被杀?”
“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陆微微沉默了很久。
“林昭。”她说,“你真的不认识杀他的人?”
林昭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她摇头。
“不认识。”
陆微微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如果想起什么,告诉我。”
“好。”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微微突然停下来。
“U盘里的照片,你确定只有这些?”
林昭顿了顿。
“你什么意思?”
“有没有别的内容?是他删掉了,还是你没看到?”
林昭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知道,可以找专业的人恢复数据。”
陆微微点了点头,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周念丈夫找到了陈颖的身份,那陈颖肯定也知道。
陈颖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告诉她。
有人在暗中给陈颖通风报信。
这个人是谁?
陆微微裹紧外套,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中心医院。”
她要去找张蕊。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陆微微走进医院,坐电梯到五楼。
走廊尽头是张蕊的诊室。
她敲门。
“谁?”
“是我。”
门打开,张蕊站在门口,白大褂,头发披散着,眼圈发黑。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一些事情。”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声音。
陆微微坐下,看着她。
“2009年3月13日晚上,你在哪里?”
张蕊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张蕊沉默了几秒。
“我在学校。”她说,“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值班。”
“你确定?”
“我确定。”
陆微微盯着她。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过陈颖?”
张蕊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张蕊深吸一口气。
“没有。”她说,“我没有见过她。”
“你在撒谎。”陆微微说,“你见过她。你帮她隐瞒了真相。”
张蕊没有说话。
“林昭假死的事情,是你帮她做的。”陆微微说,“是你联系了那个流浪汉,是你对警察说林昭死了。”
张蕊还是沉默。
“为什么?”陆微微说,“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她求我。”张蕊的声音在发抖,“她跪在地上求我,说陈颖会杀了她。她让我救她。”
“你就答应了?”
“是。”张蕊说,“我没办法。她是我的病人,我不能看着她被杀。”
“但你因此成了帮凶。”
张蕊闭上眼睛。
“是。我知道。”
陆微微沉默了几秒。
“你认不认识周念的丈夫?”
张蕊睁开眼。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陆微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如果你想起什么,告诉我。”
她走出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张蕊说那天晚上她在学校值班。
但她之前说过,她不认识陈颖。
一个在学校值班的心理医生,怎么可能不认识一个经常来找她的学生?
除非她在说谎。
除非她不只是在值班。
也许张蕊不是“帮凶”,而是“同谋”。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站在陈颖那边。
也许十二年前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天台上。
电梯门打开,陆微微走进去。
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
也许真正的人,一直都在她身边。
不是陈颖,不是林昭。
而是张蕊。
那个她信任了十二年的心理医生。
那个说“我会帮你记住”的女人。
也许她记得的,不只是她的记忆。
陆微微走出医院。
凌晨的街道更加安静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路灯。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游戏结束了。你找不到真相。”
陆微微盯着这条短信。
然后她笑了。
“是吗?”
她回复。
对方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警局。”
她要把这些线索都告诉老钱。
包括张蕊的谎言。
包括林昭的隐瞒。
包括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出租车在警局门口停下。
陆微微下车,走进去。
老钱还在加班。
“微微,怎么来了?”
“有进展。”她说,“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把U盘放在桌上。
“周念丈夫死之前,在调查陈颖的身份。他找到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去,就被人杀了。”
老钱皱起眉头。
“你怀疑是陈颖杀的?”
“时间对不上。”陆微微说,“陈颖被我们抓住的时候,周念丈夫已经死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那会是谁?”
陆微微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说谎。”
“谁?”
“张蕊。”
老钱愣了一下。
“心理医生张蕊?”
“对。”陆微微说,“她认识陈颖。她帮林昭做了假证。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一直在隐瞒。”
老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吗?”
“没有。”陆微微说,“但我可以肯定,她在说谎。”
老钱沉默了几秒。
“行。我来查她。”
陆微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真相,还是遥遥无期。
她突然想起周念丈夫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
“3月13日:周念死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也许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那个发短信给她的人,还在暗中盯着她。
她转身看着老钱。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有人在给我发短信。”她说,“他说,游戏结束了。”
老钱皱起眉头。
“你保存了号码?”
“没有。又是空号。”
老钱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小心一点。”他说,“凶手还在外面。”
“我知道。”
陆微微走出警局。
天已经亮了。
城市从沉睡中醒来,车流渐渐多了起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光芒刺得她眼睛发疼。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她知道,真相就像太阳一样。
即使刺眼,即使灼热,即使会让人流泪。
她也要找到它。
因为那是她欠周念的。
欠林昭的。
欠所有被遗忘的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真相。
为了遗忘。
为了结束。
也为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