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第一个清晨,凤清羽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她从浅眠中猛然睁眼,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枕下的匕首——这是她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进入戒备状态。
但她的手摸了个空。
枕下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里不是军营,是王府。她的匕首昨晚被谢长宁收走了,理由是“大婚之日不宜见刀兵”。
凤清羽暗暗骂了一声,坐起身来。
琴声还在继续,从窗外飘进来,时而清越如山泉,时而低回如私语,缠绵悱恻,撩人心弦。
她皱着眉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谁在弹琴?”她扬声问。
门外守夜的丫鬟立刻回答:“回殿下,是夫人在东跨院的凉亭里弹琴。夫人说怕吵到殿下,特意去了最远的凉亭……”
凤清羽:“……”
最远的凉亭还能吵醒她?
她忽然想起昨晚沈墨渊说的话——“我不会成为殿下的累赘。”
现在看来,他确实不是累赘,他是闹钟。
凤清羽揉了揉眉心,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冷,她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琴声越来越清晰。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沈墨渊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张古琴,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弹得很专注,眉眼低垂,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凤清羽靠在院门上,不知不觉听了很久。
她不懂音律,在战场上待了三年,听惯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士兵的嘶吼。但沈墨渊的琴声不一样,它像一双手,轻轻地抚平了她心里那些躁动不安的东西。
一曲终了,沈墨渊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殿下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凤清羽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有,我本来就醒了。”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将手从琴弦上收回,起身朝她走来。
“殿下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了早膳。”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动作亲昵得像是已经做过了千百次。
凤清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墨渊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抱歉,”他说,“是我唐突了。”
凤清羽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生硬,“我只是……不习惯。”
沈墨渊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带她去用早膳。
早膳摆在了正厅,是江南口味的清淡小菜,配着白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凤清羽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她记得自已从没跟他说过。
沈墨渊正在给她盛粥,闻言抬头:“我问过府里的厨娘。殿下是北方人,喜欢面食,但行军多年胃不好,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早膳清淡些,午膳再给殿下做面食,可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
凤清羽沉默了一下:“你没必要做这些。”
“我知道。”沈墨渊将粥放在她面前,“但我想做。”
凤清羽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很坦诚,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想对她好。
这种感觉让凤清羽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战场上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在朝堂上可以与群臣唇枪舌剑,但面对一个人的好意,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谢。”她最终说。
沈墨渊弯了弯嘴角,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膳,气氛竟然出乎意料地和谐。
早膳后,凤清羽要去上朝。
这是她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不能迟到。她换上朝服,准备出门时,沈墨渊追了出来。
“殿下,”他递给她一个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殿下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凤清羽接过食盒,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沈墨渊想了想:“整理一下嫁妆,再看看府里的账本。殿下放心,我不会乱动府里的东西,只是了解一下。”
凤清羽点头:“随你。”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下,沈墨渊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整个人温润得像一块美玉。
“沈墨渊。”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外面冷,进去吧。”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太过好看,以至于凤清羽走出很远,脑海里还残留着他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夫君,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早朝上,永安帝对凤清羽大加封赏。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镇国大将军”的称号,食邑三千户。赏赐之多,让朝中不少人都眼红。
但凤清羽知道,这些不过是表面文章。
真正重要的是,永安帝在朝堂上当众宣布,让她参与朝政议事。
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一个武将,而是真正进入了权力中心。
“臣谢陛下隆恩。”凤清羽跪地谢恩,余光扫过朝臣们的表情——有人欢喜,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
太后坐在帘后,笑容慈和:“清羽啊,你现在成了亲,有了家室,以后做事可要多想想家里。”
凤清羽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成了家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有了弱点。
她垂下眼:“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退朝后,凤清羽被永安帝单独留下。
御书房里,永安帝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靠在软榻上,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清羽,”永安帝示意她坐下,“你跟朕说实话,沈家那孩子怎么样?”
凤清羽中规中矩地回答:“温良恭俭,是个好的。”
永安帝笑了:“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你,你喜欢他吗?”
凤清羽沉默了一下:“陛下,臣与他才相识一日。”
“一日怎么了?”永安帝挑眉,“朕跟你父皇,当年也是一日定情的。”
凤清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永安帝叹了口气:“清羽,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这门婚事是太后的安排,所以处处防备。但朕告诉你,沈墨渊那孩子,不简单。”
凤清羽抬眸:“陛下何出此言?”
永安帝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太后为什么要把沈墨渊赐给你吗?”
“臣不知。”
“因为沈墨渊主动找的太后。”永安帝看着她,目光复杂,“半个月前,他独自进宫,跟太后谈了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朕不知道,但太后出来之后,就决定把他赐给你。”
凤清羽心中微动。
她一直以为是太后在操控一切,没想到是沈墨渊主动的。
“臣不明白。”她如实说。
永安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朕也不明白。但朕知道一件事——沈墨渊拒绝了三位皇女,唯独选中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看中的不是权势,而是你这个人。”
凤清羽沉默了。
“清羽,”永安帝回头看她,“朕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因为他是太后赐的,就把他推开。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他是你最大的助力。”
凤清羽离开御书房时,脑子里还在想着永安帝的话。
沈墨渊主动找的太后。
他拒绝了三位皇女,唯独选了她。
他说——“殿下需要一个夫君,而我需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午后了。
凤清羽刚进大门,就发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丫鬟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怎么了?”她皱眉问。
管家迎上来,表情有些微妙:“殿下,夫人他……”
“他怎么了?”
“夫人上午把府里的账本全看了一遍,然后……把管事们都叫去训了一顿。”
凤清羽一愣:“训了一顿?为什么?”
管家苦着脸:“夫人说府里的账目有问题,这几年有人贪墨了不少银子。他当场就把账目对了出来,贪墨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凤清羽:“……”
她忽然想起沈墨渊早上说的话——“整理一下嫁妆,再看看府里的账本。”
她以为他说的是“看看”,没想到是“查账”。
“那些管事呢?”她问。
“夫人说初次见面,不好做得太绝,只是让他们把贪墨的银子补上,罚了三个月月钱,没有赶出府。”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还说……‘殿下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面挖墙脚,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就不是罚钱这么简单了。’”
凤清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在哪?”她问。
“在东跨院。”
凤清羽大步往东跨院走去,走到院门口时,看到沈墨渊正坐在廊下喝茶。
他已经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温柔极了。
“殿下回来了?”沈墨渊抬头看到她,放下账册站起来,“早朝还顺利吗?”
凤清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查了我的账?”她问。
沈墨渊没有慌张,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是。殿下若是觉得我多管闲事,我下次不会了。”
凤清羽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你做得很好。”
沈墨渊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些管事,我早就知道有问题。”凤清羽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账册翻了翻,“只是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没时间处理。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沈墨渊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殿下不怪我就好。”
“我为什么要怪你?”凤清羽侧头看他,“你是我的人,管我府里的事,天经地义。”
沈墨渊听到“我的人”三个字,耳根悄悄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不让她看到自已的表情。
凤清羽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喝了口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茶凉了。”她说。
沈墨渊立刻要起身去换,却被她按住了肩膀。
“别动。”凤清羽说,然后扬声喊了一句,“来人,换壶热茶。”
丫鬟很快送来热茶,凤清羽亲自给沈墨渊倒了一杯。
沈墨渊接过茶杯,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凤清羽率先收回手,端起自已的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沈墨渊也低下头喝茶,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墨渊。”凤清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选我?”
沈墨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凤清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
“因为殿下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人。”他说,“殿下的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三军将士,装着你肩上的责任。你没有私心,没有算计,所有的杀伐决断都是为了大梁的安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样的人,值得最好的。”
凤清羽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所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来了。”沈墨渊微微一笑,“我想陪在殿下身边,哪怕只是帮殿下管管账,煮煮茶。”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凤清羽知道,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多她没有看到的东西。
但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不需要急着知道。
“走吧。”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沈墨渊抬头看她:“去哪?”
“去库房。”凤清羽说,“你既然要管家,总得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家底。”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