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十天,凤清羽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北狄虽然投降了,但边境并不太平。降军中有人不服,暗中联络旧部,企图东山再起。驻守北境的副将发来急报,请求朝廷增兵。
朝堂上,关于是否增兵的讨论吵成了一锅粥。
“北狄已降,此时增兵,只会激起民变!”以丞相为首的文官强烈反对。
“降而不服,若不镇压,后患无穷!”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将寸步不让。
两派吵了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永安帝被吵得头疼,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凤清羽。
“镇北王,你怎么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凤清羽出列,不紧不慢地说:“臣以为,增兵不是上策,不增兵也不是上策。”
永安帝挑眉:“那你的上策是什么?”
“换将。”凤清羽说,“北境现有将领都是主战派,降军对他们心存戒备,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反弹。换一个怀柔派将领过去,安抚为主,震慑为辅,不出三个月,北境可定。”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
丞相率先反对:“换将?北境将领都是跟着镇北王出生入死的,换谁去都不服!”
凤清羽淡淡道:“那就臣亲自去。”
朝堂上再次安静了。
永安帝皱眉:“你刚回京,又要走?”
“北境的事,臣最熟悉。”凤清羽说,“臣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太后在帘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镇北王新婚燕尔,就要抛下夫君去北境,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凤清羽面不改色:“家国事重,儿女情轻。”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但凤清羽知道,她巴不得自已离开京城——离开了,就等于把京城的权力拱手让出。
退朝后,凤清羽被永安帝留下。
“清羽,你跟朕说实话,你是真的觉得该换将,还是想躲开京城的是非?”
凤清羽沉默了一下:“都有。”
永安帝叹了口气:“京城的事,确实复杂。但你走了,朕身边就少了一个可信的人。”
“陛下,”凤清羽抬头,“臣去北境,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臣一定回来。”
永安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有些人做多少事吗?”
“臣知道。”凤清羽说,“但臣更知道,北境不稳,大梁不安。大梁不安,臣在京城也坐不住。”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把沈墨渊带上。”
凤清羽一愣。
永安帝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走了,留他在京城,你就不怕太后对他做什么?”
凤清羽的表情变了。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太后需要沈墨渊盯着她,如果她走了,沈墨渊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太后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凤清羽不敢想。
“臣明白了。”她说,“臣带他一起去。”
回到王府,凤清羽把去北境的事告诉了沈墨渊。
沈墨渊听完,没有犹豫:“好,我跟殿下去。”
“北境苦寒,条件艰苦,不比京城舒适。”凤清羽提醒他。
“我不怕苦。”沈墨渊说,“殿下去得,我也去得。”
凤清羽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说,“那就一起去。”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两人都在忙着准备。
凤清羽要安排京城的耳目,交代谢长宁盯着二皇女和太后的动向。沈墨渊则在收拾行装,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
他带的不是自已的衣物首饰,而是药材。
“北境苦寒,容易染上风寒。多带些药材,有备无患。”他对白梅说。
白梅看着满桌的药材,忍不住问:“夫人,您这是要开药铺吗?”
沈墨渊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帮忙打包。”
白梅乖乖闭嘴,低头干活。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沈墨渊独自去了清源寺。
他没有惊动凤清羽,只带了青竹一个人。
“师父,”他跪在无念法师面前,“我要跟殿下去北境了。”
无念法师看着他,目光温和:“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沈墨渊摇头:“不后悔。”
无念法师叹了口气:“墨渊,你父亲的案子……”
“我会查下去的。”沈墨渊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殿下更需要我。”
无念法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当年你父亲留下的遗书,我一直没有给你,是怕你冲动行事。现在,是时候给你了。”
沈墨渊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打开信,看到父亲熟悉的字迹——
“吾儿墨渊,见信如晤。为父自知时日无多,有些话,不得不对你说……”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沈墨渊一字一句地看完,眼泪无声地落在纸上。
信的最后,沈怀瑾写道:
“吾儿,为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你长大。但为父不后悔自已所做的事。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为父的清白,终有一日会得到昭雪。记住,不要恨任何人。恨意只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看不清真正重要的东西。”
沈墨渊将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无念法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无论你做什么,为师都支持你。”
沈墨渊擦干眼泪,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王府就已经忙开了。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装满了行装。凤清羽一身劲装,正在检查马匹。
沈墨渊从府里出来,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穿这么少?”凤清羽皱眉,“北境可比京城冷多了。”
“带了厚衣裳。”沈墨渊说,“路上再换。”
凤清羽不放心,伸手摸了摸他的衣领,确认够厚实才罢休。
沈墨渊被她摸得耳根发红,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谢长宁在旁边看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笑什么?”凤清羽瞪了她一眼。
“没笑没笑。”谢长宁连忙收敛表情,“殿下,可以出发了。”
“走吧。”
凤清羽翻身上马,沈墨渊被安排坐在马车里。她本想让他在车里好好休息,但马车刚出城门,车帘就被掀开了。
“殿下,”沈墨渊探出头来,“外面冷,您也进来坐吧。”
“我骑马习惯了。”
“殿下,”沈墨渊固执地看着她,“进来。”
凤清羽跟他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谢长宁,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沈墨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
“殿下要是觉得闷,可以看看书。”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摞书,“我带了几本,都是殿下可能会喜欢的。”
凤清羽随手拿起一本,发现是一本兵法注解。
她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兵法?”
沈墨渊微微一笑:“我猜的。”
凤清羽不信,但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看书。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沈墨渊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做针线。
凤清羽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绣的是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丛翠竹。
“绣得不错。”她随口说了一句。
沈墨渊抬头,眼中有一丝惊喜:“殿下喜欢?”
“嗯。”
“那绣好了送给殿下。”
凤清羽“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但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对面低头绣花的人。
沈墨渊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好看,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安静温柔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凤清羽看了很久,直到沈墨渊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凤清羽率先移开目光,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
沈墨渊低下头,继续绣花,耳根又红了。
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谢长宁骑在外面,听着车厢里半天没有动静,忍不住嘀咕:“这两个人,怎么比老夫老妻还老夫老妻?”
旁边的士兵小声说:“谢将军,您说殿下和夫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嘘!”谢长宁瞪了他一眼,“少管闲事,专心赶路!”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凤清羽和沈墨渊朝夕相处,关系比在京城时亲近了不少。
沈墨渊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偶尔会主动跟凤清羽说几句话,甚至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凤清羽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处处防备。她会帮他掖毯子,会把他不爱吃的菜夹到自已碗里,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放轻翻书的声音。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第十天的傍晚,队伍终于到了北境的第一座城池——云州城。
云州守将率领众将出城迎接,阵仗不小。
凤清羽翻身下马,对守将点了点头:“辛苦了。”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未曾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守将单膝跪地。
“起来吧。”凤清羽环顾四周,“情况如何?”
守将面露难色:“不太乐观。降军那边……出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
“降军首领呼延拓,三天前被人毒死了。”
凤清羽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怎么死的?”
“中毒。查不出是什么毒,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守将压低声音,“现在降军群龙无首,几个副首领互相猜忌,随时可能哗变。”
凤清羽沉默了片刻:“带我去看看。”
“殿下,”守将犹豫了一下,“您刚来,要不要先休息……”
“带路。”
守将不敢再多说,连忙在前面引路。
凤清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向马车。
她掀开车帘,对里面的沈墨渊说:“我要去处理军务,你先去行馆休息。白梅和青竹跟着你,别乱跑。”
沈墨渊点头:“殿下小心。”
凤清羽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大步离去。
沈墨渊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帘晃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白梅,”他叫了一声。
“在。”
“去打探一下,降军那边出了什么事。”
白梅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夫人,降军首领呼延拓被人毒死了,现在降军内部乱成一团,随时可能哗变。”
沈墨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呼延拓一死,降军群龙无首,如果有人趁机煽动,北境就会再起战火。
“青竹,”他说,“把我们的药材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能解奇毒的。”
“夫人,您怀疑……”
“我不怀疑什么。”沈墨渊站起身,“但殿下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不想什么都做不了。”
当晚,凤清羽在军营里待到深夜才回行馆。
她推开房门,发现沈墨渊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殿下回来了。”沈墨渊起身,“饿不饿?我让人煮了汤。”
凤清羽在桌边坐下,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是鸡汤,炖了很久,鲜香浓郁。
“怎么还不睡?”她问。
“等殿下。”沈墨渊在她对面坐下,“军务处理得怎么样?”
凤清羽摇头:“不乐观。呼延拓的死太蹊跷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挑起降军哗变。”
“查到是谁下的毒了吗?”
“没有。”凤清羽揉了揉眉心,“军中的仵作查不出是什么毒,也查不到毒源。”
沈墨渊沉默了一下:“殿下,我……或许能帮忙。”
凤清羽抬头看他。
“我学过一些医术,”沈墨渊说,“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郎中,但普通的毒我还是能辨别的。”
凤清羽看着他,忽然想起谢长宁说过的话——“一个叫青竹的,擅长暗器。一个叫墨兰的,精通医术。”
“你的侍从墨兰,医术如何?”她问。
沈墨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
“墨兰的医术,在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他如实说。
“明天让他去看看。”凤清羽说,“如果能查出是什么毒,事情就好办了。”
沈墨渊点头:“好。”
凤清羽喝完汤,站起身准备去休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墨渊。”
“嗯?”
“谢谢你。”
沈墨渊微微一笑:“殿下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凤清羽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早点睡。”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墨渊站在原地,头发被她揉得有些乱,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已的头,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