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七天,到了第八天,天终于放晴了。
凤清羽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白茫茫的雪原,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殿下,”谢长宁跑上来,“京城的信。”
凤清羽接过信,是谢长宁留在京城的耳目送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
“太后抱恙,二皇女监国。朝中有人弹劾殿下拥兵自重,建议削藩。”
凤清羽将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拥兵自重,削藩。
好熟悉的套路。
她冷笑一声,将纸团丢进城墙上的火盆里,看着火舌将它吞没。
“殿下,我们怎么办?”谢长宁担忧地问。
“不急。”凤清羽转身下城墙,“等雪化了再说。”
她走下行馆,远远地看到沈墨渊正在院子里堆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墨发上落了几片雪花,正认真地给雪人按眼睛。白梅和青竹站在一旁,一个递树枝,一个递石子,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凤清羽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殿下!”沈墨渊看到她,笑着招手,“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凤清羽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雪人——圆滚滚的身体,树枝做的手臂,石子做的眼睛和嘴巴,头上还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帽子。
“怎么样?”沈墨渊期待地看着她。
凤清羽认真打量了一番,给出了评价:“不像你。”
沈墨渊愣了一下:“为什么不像我?”
“你比它好看。”
沈墨渊:“……”
白梅和青竹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后了三步。
沈墨渊的耳根红透了,低下头假装整理雪人的帽子,小声嘟囔:“殿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凤清羽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沈墨渊彻底红了脸,转身就走:“我……我去准备午膳。”
他走得飞快,差点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白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被他瞪了一眼。
“不许笑。”沈墨渊小声说。
白梅面无表情:“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冻的。”
沈墨渊哼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
凤清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谢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殿下,您这追人的方式,也太直男了。”
凤清羽转头看她:“什么直男?”
“就是……太直接了。”谢长宁斟酌着措辞,“夫人脸皮薄,您这么直接夸他,他会不好意思的。”
凤清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应该怎么夸?”
谢长宁想了想:“您可以委婉一点,比如说‘今天的雪人堆得不错’,然后顺便夸他一句‘跟堆雪人的人一样好看’——这不就自然多了吗?”
凤清羽看了她一眼:“你很有经验?”
谢长宁嘿嘿一笑:“属下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为零。”
凤清羽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但那天午膳的时候,她确实换了一种方式。
“今天的排骨做得不错。”她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看了沈墨渊一眼,“跟你一样。”
沈墨渊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跟我一样什么?”
“一样好。”凤清羽面不改色地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沈墨渊拿着筷子愣了半天,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谢长宁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殿下啊殿下,您这“委婉”的方式,比直接夸还致命好吗!
雪停之后,凤清羽开始着手处理北境的防务。
她把呼延烈提拔为降军的新首领,又留下了一千精兵协助防守,自已则准备启程回京。
“殿下,”临行前,呼延烈来送行,“末将有一事相告。”
“说。”
呼延烈犹豫了一下:“韩先生在被抓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京城里有人不想让北境太平’。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暗示什么。”
凤清羽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呼延烈摇头,“但末将觉得,那个收买韩先生的人,不只是想挑起降军哗变那么简单。她可能还有更大的计划。”
凤清羽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她说,“你在北境好好守着,有什么事直接给我送信。”
“是!”
回程的路上,凤清羽一直在想呼延烈的话。
京城里有人不想让北境太平——这个人是谁?太后?二皇女?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了很久,觉得最有可能的还是太后。
太后一直想削弱她的兵权,如果北境再起战火,她就必须留在北境,无法回京。这样一来,太后就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
“殿下在想什么?”沈墨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凤清羽靠在车壁上,看了他一眼:“在想回京之后的事。”
“朝中有人弹劾殿下?”
凤清羽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墨渊给她倒了一杯茶,“殿下在北境打了胜仗,功高震主,自然会有人眼红。更何况殿下是太后赐婚的,太后不会让殿下在京中势力太大。”
凤清羽接过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墨渊微微一笑:“旁观者清。”
凤清羽喝了口茶,忽然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沈墨渊想了想:“殿下回京之后,先不要急着反击。弹劾殿下的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殿下不妨先按兵不动,看看谁跳得最凶。等他们露出马脚,再一击致命。”
凤清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这些本事,是在沈家学的,还是跟你师父学的?”
“都有。”沈墨渊说,“沈家是世家大族,族中争斗不少。我母亲从小就教我,看人要看本质,做事要留后路。”
“你母亲很厉害。”
“嗯。”沈墨渊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凤清羽注意到他说“是”而不是“是”,心中一动。
“你母亲……”
“去世了。”沈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两年前的事。”
凤清羽沉默了一下:“抱歉。”
“没什么。”沈墨渊笑了笑,“她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临走前还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查清父亲的案子,还他清白。”
凤清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这个人,五岁失去父亲,十六岁失去母亲,一个人背负着家族的冤案,独自走了这么多年。
“沈墨渊。”她叫他。
“嗯?”
“你父亲的案子,我会帮你查清楚。”她顿了顿,“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墨渊抬头看她,眼眶微红。
“殿下,”他说,“如果……如果真的是老王妃做的,你会怎么办?”
凤清羽沉默了很久。
“我会还你一个公道。”她最终说。
沈墨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还你一个公道。’”沈墨渊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忍一忍’‘算了吧’‘人死不能复生’。只有殿下说,要还我一个公道。”
凤清羽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你值得。”她说。
沈墨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靠在凤清羽肩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凤清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马车在雪原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沈墨渊压抑的哭声和凤清羽沉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墨渊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从凤清羽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殿下,”他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动不动就哭。”沈墨渊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
凤清羽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想哭就哭,”她说,“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沈墨渊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殿下,”他轻声说,“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想谢。”沈墨渊弯了弯嘴角,“殿下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凤清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用回报。”她说,“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隐忍,只有纯粹的欢喜。
“好。”他说,“我答应殿下。”
回京的路上,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沈墨渊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偶尔会主动靠在凤清羽肩上小憩,或者跟她分享自已小时候的事。
凤清羽也渐渐放下了心防,会跟他说一些军营里的趣事,甚至会在他说累的时候,主动让他靠着自已休息。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两个人都不曾刻意,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谢长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嘴上不敢多说——上次多嘴被殿下瞪了一眼,她可不想再被瞪第二次。
第十天的傍晚,队伍终于回到了京城。
凤清羽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熟悉的城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京城,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离开。
“殿下,”沈墨渊走到她身边,“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凤清羽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好。”她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马车上,看着远处的京城。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