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深秋。
冷雨是从午后开始缠上这座城市的,绵密,阴冷,像一张浸了水的网,把街面的喧嚣都捂得发闷。叶远走在雨里,卫衣的帽子早被打湿,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混着心里的沉郁,让他连抬手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揣在口袋里,震了好几回,是母亲的微信,问他工作怎么样,吃饭了没。他没敢回,指尖划过屏幕上「失业三天」的备注,喉结滚了滚,把手机按灭。
28
岁,五份工作,最长八个月,最短一周。HR
的话像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缺乏稳定性,融不进团队」。他认,可认了之后,是房租要交,水电费要结,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剩一千八百多,连下周的饭钱都悬。
雨丝斜斜地打过来,砸在眼睛里,涩得慌。叶远抬眼,看见巷口立着一方褪色的木牌,刻着「拾光旧书斋」,木门半掩,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混着旧纸和霉味的气息飘出来,像爷爷家落了灰的阁楼,竟让他生出一点莫名的归属感。
他没多想,抬脚走了进去,带进来一屋子的雨气。
「欢迎光临。」
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哑,沉,像磨过粗砂纸。叶远抬眼,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磨边的老花镜,正低头用浆糊粘一本散了页的旧书,手指枯瘦,指腹结着厚茧,动作却极轻。老人抬眼扫了他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又低下头:「随便看,不卖的别碰。」
书斋不大,二十来平,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挤得满满当当。书都旧得很,有的书脊烫金掉得只剩斑驳的印,有的封皮裂了口,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叶远随手抽出一本《红楼梦》,纸页脆得像薯片,翻到中间,竟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桃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本书不卖。」
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声音近在咫尺,叶远吓了一跳,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书放回去,道了声歉,老人却只是指了指照片:「我孙女的,书是别人扔的,照片我留着。」
叶远没再接话,心里的沉郁又重了几分。他转身想走,老人却突然开口:「失业了?」
叶远猛地回头,眼里满是诧异:「您怎么知道?」
「眼神。」老人指了指自已的眼睛,「失业的人,眼里都飘着东西,迷茫,还有点不甘心,我见得多了。」
一句话戳中了心底的软处,叶远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自已的鞋,鞋边沾着泥,湿哒哒的,像他此刻的日子。
「要找工作,得先有钱活下去。」老人转身走回柜台,从下面摸出一个旧闹钟,放在台面上。那闹钟锈迹斑斑,金属外壳磨出了划痕,表盘裂了一道细缝,时针和分针都弯了,看着就废了。「这个,我年轻时候创业用的,跟了我三年。你要是能把它『回收』了,我给你五百块。」
叶远皱眉,看着那破闹钟,觉得老人在开玩笑:「大叔,我不会修东西,这闹钟都废了,回收也不值钱。」
「不用修。」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容置疑,指尖点了点闹钟的表盘,「你把它拿起来,心里默念『回收』两个字,再放下就行。记住,要认真念,别当玩笑。」
五百块。
这个数字在叶远脑子里炸了一下。够交半个月房租,够吃一周的饭,够他撑到下一次面试。他看着老人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开玩笑,犹豫了三秒,还是伸手拿起了闹钟。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硬,带着岁月的锈味,硌得指尖发麻。叶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微信,房租的催缴单,银行卡里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回收。」
念完,他睁开眼,把闹钟放回了柜台。
「好了?」他问,心里还觉得荒唐。
老人却笑了,指了指他的口袋:「没了。你看手机,钱应该到了。」
叶远愣了一下,慌忙掏出手机,点开银行
APP——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原本的
1856.50
元,变成了
2356.50
元,备注栏是空的,只有一行清晰的入账记录:10
月
15
日
17:23,转账收入
500.00
元。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叶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抬头看柜台,那只锈迹斑斑的旧闹钟,真的不见了。台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一点淡淡的锈印,证明它刚才确实在这。
「这……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连舌头都打了结。
老人没回答,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泛黄的名片,推到他面前。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城北区幸福路
47
号,拾光旧书斋,周明。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叶远的脑海里炸响,像电流窜过神经,疼得他皱起眉: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回收,成功绑定「旧物回收怪谈系统」,解锁《旧物回收基础规则
V1.0》,规则内容将同步烙印至宿主意识,不可删除,不可修改。】
叶远猛地捂住头,蹲在地上,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那道机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刻进他的意识里:
【规则一:宿主仅可回收无主旧物
/
非活体旧物,主动回收有主活体将触发终极惩罚,即刻执行。】
【规则二:回收旧物将根据其「记忆浓度」折算对应价值钱款,自动转入宿主银行卡,无交易记录,不可追溯。】
【规则三:宿主不可拒绝系统下达的回收指令,首次拒绝将触发「部分记忆抹除」惩罚,二次拒绝触发「肢体感知剥夺」,三次及以上,触发终极惩罚。】
机械音消失,余韵却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叶远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满了冷汗。他抬头看向周明,眼里满是恐惧和不解:「这是什么?什么系统?什么规则?」
周明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情绪,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刚被激活的工具。
「不是系统,是游戏。」周明的声音很低,压着雨巷的风声,「你刚才默念回收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回收者』,被迫加入这场旧物回收的怪谈游戏。我不是给你钱,是给你游戏的启动资金。」
「我不玩!」叶远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在书架上,书掉下来,砸在背上,疼得他龇牙,「我要退出,把那个什么绑定解除!」
【检测到宿主试图拒绝绑定,触发规则预警
——】
机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冷,叶远的脑子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扯,他拼命去想母亲的样子,想母亲的声音,却发现那些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抓不住。
「停下!快停下!」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周明走到他身边,踢了踢掉在地上的书,语气平淡:「我说过,这是被迫加入的游戏,没有退出键。规则三说了,拒绝就会触发惩罚,刚才只是预警,再闹,就是真的抹除记忆了
——
你想忘了你妈吗?想忘了你爸走之前对你说的话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叶远所有的反抗。他僵在地上,脑子里的疼痛慢慢缓解,母亲的样子又清晰起来,只是那点清晰,像攥在手里的沙,稍一松手,就会散。
他抬头看着周明,眼里满是绝望:「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周明捡起地上的名片,塞进他手里,「你是第四个,前三个……
都没撑过三个月。」
叶远的心脏猛地一沉。前三个?他们怎么样了?
他想问,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手里的名片被冷汗打湿,字迹模糊,脑海里的三条规则,像三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意识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雨又打了过来,砸在脸上,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斋,周明又坐回了柜台后,低头粘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道冰冷的机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叶远走在雨巷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浑身发冷。他拿出手机,银行里的
2356.50
元清晰可见,那
500
块钱,像烫手的山芋,烧着他的手心。
他不知道,在他走出书斋的那一刻,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男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低沉,毫无情绪:
「老板,第四个回收者,绑定成功。」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的声音:「盯着他,别让他死在规则惩罚里,游戏才刚开始。」
「明白。」
男人挂了电话,跟在叶远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影子,像一个监督者。
雨,越下越大了。
脑海里的机械音,再次轻轻响起,像一句冰冷的预告:
【首次回收任务将在
24
小时后发布,宿主请做好准备,拒绝执行,惩罚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