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去,叶远就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那痛感从眼球深处炸开,顺着神经窜向太阳穴,疼得他捂住眼睛蜷缩在床上,指腹按在眼皮上,能清晰感觉到眼球的酸胀,连带着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眼,可眼前的世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
——
书桌的棱角变得模糊,墙上的海报成了一片斑驳的色块,连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都要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视力,下降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砸在叶远心上,他猛地坐起身,踉跄着冲到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已。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红雾,看向哪里,哪里就像隔了一层水,连自已的脸都看得模模糊糊。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红雾没有散去,反而刺痛感更甚,几滴生理性泪水涌出来,视线才稍微清晰了一瞬,可下一秒,又重新变得模糊。
【检测到宿主回收累计记忆浓度突破阈值,触发身体层面规则反噬
——
视力渐进式衰退,当前衰退程度
15%,后续衰退速度与回收记忆浓度正相关,无规则豁免。】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后的侥幸。叶远靠在洗手台上,大口喘着气,镜子里模糊的自已,让他想起了周明说的前三个回收者
——
原来身体的反噬,比精神的反噬来得更直接,更可怕。
他一直以为,只要控制住贪念,利用好记忆对冲,就能避开大部分惩罚,却忘了规则最残忍的地方:它从不会只针对意识,更会一点点蚕食身体,让回收者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作为「人」的一切,最后变成只懂执行指令的傀儡。
叶远扶着墙走出卫生间,坐在书桌前,试图翻看《回收者基础手册》,可视线落在意识里的手册内容上,那些字迹竟开始扭曲、重叠,看久了,眼球的刺痛感就会加剧,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只能强迫自已闭上眼睛,靠意识去回忆手册里的内容,终于在「规则反噬」一栏里,找到了关于身体反噬的描述:「回收者每回收一件旧物,都会吸收其微量记忆能量,当能量累计突破阈值,将触发身体器官反噬,常见为视力、听力衰退,记忆力下降,反噬程度不可逆,仅可通过守局人提供的特殊药剂缓解。」
守局人提供的药剂?
叶远立刻想到了周明,他翻出手机,手指因为视线模糊,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了旧书斋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周明接起,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才天亮就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的视力……
下降了,规则反噬。」叶远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手册里说,只有你这里有缓解的药剂,我要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周明淡淡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漠然:「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是身体反噬罢了,前三个回收者,比你严重的多。想要记忆阻断剂,可以,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什么条件?」叶远咬着牙问,他知道,周明不会轻易把药剂给他。
「很简单,」周明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放弃你手里的金属牌,把它交回来,我就给你最新一代的记忆阻断剂,能暂时压制记忆能量吸收,减缓视力衰退。另外,下次的基础回收任务,我要你在
24
小时内完成
10
件中等记忆浓度旧物,累计价值≥500
元,不能用记忆对冲,必须独自承受所有反噬。」
放弃金属牌?不能用记忆对冲?
叶远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枚金属牌是监督者给他的,是他在废品站里的救命符,更是他目前唯一能对抗极端负面反噬的依仗;而记忆对冲,是他摸索出来的唯一生路,若是不能用,独自承受
10
件旧物的反噬,哪怕是中等浓度,也足以让他的精神陷入混乱,视力衰退得更快。
周明这是在故意刁难他,更是在试探他和监督者的关系。
「为什么要金属牌?」叶远攥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监督者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监督者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周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在滨城,所有和回收者相关的东西,都归我管。那枚金属牌是规则道具,不是你这种新手能掌控的,不交回来,迟早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要么交牌接受条件,要么等着视力彻底失明,变成一个瞎子回收者,你自已选。」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叶远握着手机,手止不住地发抖。视线依旧模糊,眼球的刺痛感时不时传来,提醒着他身体的反噬正在加剧,而周明的条件,像一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他不可能放弃视力,变成一个瞎子
——
若是连看都看不清,怎么辨别旧物的数字和情绪标识?怎么完成后续的进阶任务?怎么在这场游戏里活下去?
可金属牌,他也舍不得放弃。那是监督者唯一的善意,是他在冰冷的规则里,抓住的唯一一丝温暖,更是他对抗周明的唯一筹码。
叶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明的话,还有监督者在废品站门口的身影。那个男人始终站在阴影里,不说话,不靠近,却在他濒临崩溃时,扔出了金属牌。他和周明,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对立,还是同属一个阵营,只是分工不同?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叶远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落在贴身的口袋上,那里藏着那枚金属牌,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道微弱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
去旧书斋,见周明。但金属牌,他不能交,他要试着和周明谈条件,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他翻出一件外套穿上,揣好手机和牛皮回收指南,扶着墙走出出租屋。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视线更加模糊,只能靠着记忆摸索着下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小区里的行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投来异样的目光,叶远却无暇顾及,他只想快点到旧书斋,拿到记忆阻断剂,减缓视力的衰退。
一路上,他不敢看周围的旧物,那些飘着的数字和标识,看久了就会加剧眼球的刺痛,可即便闭上眼睛,脑海里也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橙红色、深红色的数字,还有那些或温暖、或绝望的记忆碎片,它们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意识里,也扎在他的身体里。
四十分钟后,叶远终于走到了幸福路的巷口,拾光旧书斋的木门依旧半掩,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道光却变得扭曲,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扶着巷壁,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斋里的味道依旧,旧纸混着霉味,周明坐在柜台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想通了?金属牌带来了?」
叶远走到柜台前,撑着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看向周明,声音沙哑却坚定:「金属牌,我不能交。但我可以答应你,24
小时内完成
10
件中等记忆浓度旧物,不用记忆对冲,独自承受反噬。我只想要记忆阻断剂,减缓视力衰退。」
周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随即冷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你敢和我谈条件?叶远,你别忘了,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没有记忆阻断剂,你的视力会在一周内彻底失明,到时候,你连回收都做不到,只能触发终极惩罚,变成书斋的墙影。」
「我知道。」叶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倔强,「但金属牌,是我唯一的依仗,我不能交。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我就赌一把,赌我的视力能撑到找到其他破解之法。反正,从绑定回收者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赌命了。」
书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刮过巷口的声音,呜呜的,像哭。周明盯着叶远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最后,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扔在叶远面前:「算你有种。这是第
17
代记忆阻断剂,每天一片,睡前服用,能压制
30%
的记忆能量吸收,减缓视力衰退,但不能根治。记住你的承诺,24
小时内,10
件中等旧物,不用记忆对冲,完不成,我就收回药剂,让你的视力彻底失明。」
叶远看着桌上的药瓶,视线模糊,却还是伸手一把抓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药瓶很轻,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标签,只有瓶底刻着的「R-17」,和手册里描述的记忆阻断剂一模一样。
「任务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现在。」周明的声音冰冷,「24
小时倒计时,现在启动。」
【检测到宿主接受进阶基础回收任务,任务要求:24
小时内回收
10
件中等记忆浓度无主旧物,累计价值≥500
元,禁止使用记忆对冲,独自承受所有记忆反噬。任务倒计时:23
小时
59
分
59
秒。未完成任务,将触发药剂收回
+
视力加速衰退惩罚。】
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冰冷的倒计时,像一把刀,悬在了叶远的头顶。他攥着药瓶,走出旧书斋,巷口的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冷,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监督者,依旧站在阴影里,帽檐下的冷冽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叶远攥紧了手里的药瓶,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金属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神。
24
小时,10
件旧物,不能用记忆对冲,还要承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反噬。
这场赌局,他只能赢,不能输。
叶远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巷口,模糊的视线里,滨城的街景成了一片斑驳的色块,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身体的反噬已经开始,规则的枷锁越来越紧,可他的求生欲,也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