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周淮让被判终身流放那日,京中落起了大雪。
风萧萧的,像谁的呜咽。
我在破庙里等了很久。
从重生那日,便在等周淮让流放之时。
周家根深蒂固,又有皇后撑腰,不是我区区徐家能伤得了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等了很久,才等到流放的队伍歇脚。
阿姐为送行的官兵分发干粮与银钱。
阿弟胡搅蛮缠挡住众人的视线。
我便将手脚戴上镣铐的周淮让堵在了角落里。
他抬眸看我,竟有一瞬间的惊喜:
「弱弱,你来看我了?」
下一瞬。
回应他的是冷冷一刀。
阿姐教我的,利落的刀法。
谢凛赠我的,削铁如泥的短刀。
挑断了周淮让的手筋,不过眨眼。
周淮让大痛,刚要大叫。
被我死死捂住了嘴,按在了泥泞的雪地里。
「这一刀,是我陪你流放三年,坏了身子与一双手的代价。」
他挣扎,却挣脱不掉枷锁镣铐。
我便又一刀。
挑断他另一只手筋。
「这一刀,为你对我第一个孩子的见死不救。」
「那夜漆黑无月,我的世界便永远黑了下去。我其实,早就死在了那个虎狼呼啸的晚上,此后余生,只是行尸走肉。你杀了我一次又一次,该还!」
周淮让眼底泛红,不知是痛的,还是伤的。
我知时间紧迫。
便又一刀。
挑断他的脚筋。
「殷媚儿杀了我的孩子,你明知真相如何,却包庇纵容。她死在井底,罪有应得。这次,该你还我儿的公道。」
周淮让瞳孔震颤。
可我已经杀疯了。
又是一刀,彻底断了他四肢之力。
而后,我含泪道:
「最后一刀,你耽误我一世,连累我蹉跎一生。我便废了你四肢,让你与前世的我一般,在残破的身子里,无力地看着你家人一个个死绝,痛不欲生。」
「杀你?」
「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受尽锥心之痛,眼睁睁看着你最爱的家人一个个惨死眼前,最后与我一般,痛楚而亡。」
我缓缓起身。
风雪糊了我双眼,寒意蔓延,我的声音便也又冷又厉:
「别想着自杀,你若自杀了,我便送你全家凌迟之刑。」
大雪滚滚而下。
周淮让瘫在洁白的雪中,四肢溢血,像一朵凄然绽放的红梅。
依旧是谢凛。
他为我守门。
为我收刀。
为我擦去手上的鲜红。
为我捧着凉透的指尖。
然后哄我:
「雪大了,我们回家吧。」
我鼻头发酸,弱弱地点头。
却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刀柄上,骤然一惊。
我想起那夜杀刀疤脸时,暗巷里的阴影,也是带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刀。
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抬眸,颤抖发问:
「谢凛,你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
谢凛为我捂手的动作一顿。
却没有抬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里,你嫁的人是我。」
他看向我,语气坚决:
「而我们,终将会圆满一生。」
他没有骗我。
我们携手五十载,从未红过脸。
生有两子,一人嘴角带梨涡,一人眼睫纤长。
他们身体康健,娶得佳人,儿女成群。
我承欢膝下,一世圆满。
而周淮让,在沦为废人以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在磋磨里一个个相继惨死。
他除了痛,还是痛。
直至数十年后,他最后的亲人离世。
他才在大雪里,用一根筷子穿喉而死。
消息传来时,我儿正在议亲。
太傅嫡女,品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
最重要的是,与我儿两情相悦。
我望向一心等着我定夺的谢凛,轻笑道:
「郎有意,妾无悔。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