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在颠簸。
走廊白得发亮,日光灯排过去一盏接着一盏,我的视线里全是晃动的光斑。
手腕被冷硬的针头刺破,冰凉的液体快速灌入血管。
“血压多少?”
“心率六十,还在掉!”
“准备洗胃!”
周围的人在跑,推车的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头顶的无影灯很亮,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根粗长的管子从鼻腔强行伸进去,直达胃部。
异物感让人窒息。胃里一阵翻涌,我偏过头,呕出苦涩的液体。
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
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洗胃完成,生命体征趋于稳定,送观察室。”
我躺在病床上,鼻腔里还连着胃管,呼吸时牵扯着食道,生疼。
意识一点点回笼。
监护仪在叫。滴滴,滴滴。节奏很稳。
“病人醒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妈妈的脸出现在我上方。
我看着她。我以为她会哭,会问我为什么做傻事。
她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脆的,响的,在安静的观察室里炸开。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发烫,鼻腔里的胃管被扯动,疼得我抽了一口冷气。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敢闹自杀!你是不是不想给你弟弟献血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锐刺耳。“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弟弟!”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但没有一滴眼泪。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今天要做大手术!你在这里闹自杀,谁给他输血!”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我。
“你爱死不死。”
门被重重摔上。
监护仪还在叫。滴滴,滴滴。
我躺在床上,半边脸是烫的,手脚冰凉。
护士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比我妈这九年给我的所有关怀都要多。
我在观察室躺了一整天。
没人来看我。
床头柜上放着护士打来的病号饭,饭菜凉透了,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爸爸推开门。他看到我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你弟弟情况不好,大出血,急需输血。”
他站在离床尾还有半米的地方。
没有问我感觉怎么样,没有看一眼那份没动过的饭。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的平静。
“我还在输液。”
爸爸沉默了。
我转动眼球,看向门外。
妈妈站在走廊里。
她没进来,手里死死攥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她在等。
等我拔掉针头,等我走进抽血室,等我的血流进她儿子的身体。
护士拿着记录本走过来,挡在门口。
“不行。病人刚洗过胃,身体极度虚弱,现在抽血会出人命的。”
妈妈猛地抬起头,声音穿透玻璃门。
“她不是稳定了吗!稳定了为什么不能抽!”
“女士,稳定不代表可以抽血——”
“我儿子在手术台上等救命!你不抽她的血,我儿子没了你负责吗!”
妈妈往前逼近一步。
走廊里安静下来。
爸爸看着我。
“小满,你就帮帮你弟弟。”
他不是询问我的意思。
我的身体从来不是我自己的。
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妈”
她推开护士,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