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几步,又听到有人喊我:“道友要不要算一卦?”
我
我们四个集体愣住,还是殊文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跟着站起来,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落星涧里有人出来了。
这才几天?十天还是十一天?曼释华果这么快就带出来了?
等跟着殊文来到秘境前,看着地上那隐隐有些眼熟的身形,我脑袋还是蒙的。
殊文师姐上前扶起趴在地上的人,熟练地探了一遍她的经脉识海,取出一颗丹药给她服下。我看着靠在殊文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李效真舍得呀,这种强行离开秘境的遁符都给高梦准备了。
灵犀用灵力卷起高梦将她带回楼里,宗政师兄和殊文师姐也一起离开。周围围着的各门派修士见不是自家弟子,讨论两句也陆续离开。
我向九鹿门方向看去,南新柔踩着飞行法宝飘在空中,看着霞駮云蔚楼笑得幸灾乐祸,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我回到楼中时,灵犀已经给高梦做完初步检查:“伤得不算重,不过也得好好调养一番。”
宗政师兄对殊文说道:“那她就先交给你看顾,等她好一点,你问一下她落星涧里是什么情况。”
殊文师姐点点头说:“嗯,放心吧。”
高梦昏睡了一整天,清醒后抱着殊文师姐哭诉个不停。殊文不太擅长哄人,只好默默承受高梦滔滔不绝的泪水和控诉。
不过很快她就没时间听高梦倾诉了,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无罗辛域迎来了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看九鹿门的飞岛,说:“九鹿门除了静芜真人,其他都在秘境口那儿守着,一时半会应该不回来。你不是说静芜真人不会发现吗?”
小神棍好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是九鹿门的热闹了?你就这么急着看南新柔的笑话?”
我眨眨眼,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眼睛灿若烈阳,吞噬着周围一切光亮,藏在低垂睫毛后的目光犹如蛰伏的猛兽,透露出原始的野性与锐利。
“我晚上脱光光裸睡,你也看见了?”我质问他。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有些圆钝的眼角掩去了戾气,黑色的眸中只余盈盈笑意:“我大部分时候没有那么无聊。”
我伸出两根手指冲他眼睛比划,早晚挖了他这双不老实的眼睛。
正比划得起劲,只听“轰”一声,神棍抓住我乱晃的手将我拽至身后。我连忙按上他的肩膀稳住身形,顿觉滔天灵力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
呼啸的灵力就像奔腾的江水汇入大海,在扑到我与神棍附近时突然平静下来。我从神棍的肩膀处探出头往秘境处瞧。
人群比刚刚散开了些,南新柔和许文昊在当中相对而立,身边围绕着各自同门。
“许文昊,你疯了吗?”南新柔面带痛楚地捂着手腕,厉声喝道。
许文昊全然不惧,直视南新柔讥笑着:“南道友公然袭击我无极宗弟子,又是何道理?”
“打起来了?”我踮着脚小声嘀咕道。
南新柔向来无理争三分,斜瞪着文昊娇斥:“明明是他攻击我派弟子在先,我为救人才出手,你却趁机故意袭击我。许文昊,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堂堂无极宗连这点风度都没有。”
打起来谁管风度不风度啊,修士又没有妇女儿童保护条约。南新柔这话说得没道理,许文昊也不吃无理取闹这一套,驳道:“秘境内难免有争斗,各派弟子在进入前也都是签过生死状的,莫说受伤,就是陨落其中也属平常。南道友如今要因为秘境内的争斗对我派低阶修士出手,不合规矩吧。”
攻击来得突然,许多修士也并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听许文昊这样说,不免看南新柔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有几位早与南新柔不睦的仙子干脆小声交流起来,言语间多有奚落。
我伸出手指戳戳神棍的肩膀,问道:“许文昊说的是真的吗?南新柔脑子忘记带出门了?就算有不满也不能在这时候发难呀。”
神棍身形如松,遥遥望着争斗处,许久没有回应。我歪头看去,他的神色认真,目光却并没落在南新柔和许文昊身上。这小子在想什么呢?我在他肩膀上点两下,见他仍没有反应,用手指去戳他后腰。
小神棍虽然人品不怎么样,身材还挺不错,皮肉紧实,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起伏和背上两道如山岭般坚实笔直的骨骼筋络。我忍不住按了按,又捏了一把。手指从后腰上滑过,只捏住了一截衣服,半分皮肉也没捏到。我不甘心地再次捏去,还没触到就被神棍反手握住:“登徒子?”
我抬眼看,小神棍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眼睛里尽是戏谑。
不就摸了他两次,怎么能算登徒子呢,堂堂神棍如此小气!
我理直气壮反问:“咱俩关系这么好,你怎么能污蔑我呢?我真是太伤心了。”
“好到可以任由你对我胡作非为?”小神棍就差把揶揄写在脸上。
我正要回击,却听见他接着说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一身槁骨腐肉便任你处置,如何?”
不如何,我宁愿神棍给我算命也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别人是图财图色,他十有八。九图我的命。
我生硬又不失坚定地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问他:“南新柔为什么要攻击无极宗的弟子?”
神棍见我无意继续,也不强求,转而回答说:“她误认为无极宗从九鹿门的人手中抢走了曼释华果。”
“曼释华果落在无极宗手中?”我惊呼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押无极宗,许文昊还骗我说无极宗无意于此,我真是信了他的邪。”多好的赚钱机会,就让许文昊三言两语葬送了,我以后再信他一句鬼话就跟着掌门姓。
小神棍语气充满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不是曼释华果,没想到那老东西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倒是我小瞧他了。”
不会吧,这破“危房”里还真有飞升大能留下的传承?这么大的便宜怎么就让无极宗捡去了呢?许文昊究竟有什么逆天气运,天衍宗能不能发发力半夜扎他小人啊!
这一会儿的功夫,萧七爷已经出面转圜。有化神期出来打圆场,许文昊跟南新柔那点小龃龉自然不了了之。作为萧家既定当家人的萧大小姐傲世轻物、目下无尘,这个萧七爷倒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刚刚从秘境中出来那位无极宗弟子已经不见,许文昊在人群中状若轻松地与众人谈笑,几个无极宗弟子保持着一个看似分散实则能随时照应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拱卫着许文昊。
“去看一眼到底是什么好东西”的念头还没等冒出来就被我掐死,在为满足好奇心而慷慨赴死和为满足好奇心而卑躬屈膝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是什么好东西?”我问神棍。
“能杀了我的东西。”小神棍神色不见惊慌,反而透着几分兴奋。
如果是这种好东西,那去无极宗赴死一趟也未尝不可。
我与他商量道:“你死之前能不能先把我手放开。”
小神棍难得乖顺一次,唯有神色里透出几分兴奋。我暗自退开半步,这小子指定哪里有点问题,急需喝点药调理一下。
小神棍的兴奋还没持续多久,就黯淡下来,他缓缓吐出口气,对我说:“其实我还是更看好你的。”
我连忙再退半步:“那你眼光不太行,建议你不要看好。”
神棍扫了眼许文昊所在方向,哄骗我道:“那几个人要放倒也不难。”
我再退半步,抬头看月:“是挺晚了,该睡觉了,太晚睡会长不高的。”
神棍拿出他招牌引诱表情:“你不想去偷一下吗?”
我眨眨眼,这个表情太影响他颜值了,难怪他生意这么差。他看着不像是要给别人算命的,像是骗别人来送命的。
“太晚睡真的会长不高的。”我奉上我真诚的建议。
许文昊那边其实不太消停,南新柔是打不过他,但九鹿门又不是只有南新柔一人,被我拆成毛胚的飞岛上还有个装睡的化神期呢。况且周边其他门派也对无极宗遮遮掩掩的行为有所怀疑,如果真的是曼释华果,放在许文昊手里可比放在南新柔手里难抢多了。
“刚刚见无极宗的小友似乎在落星涧中有所收获,只是此物老夫好像从未见过,不知许道友可否允老夫一观。”一个跟三长老走同样风格的老头最先站出来说话。
那老头须眉皆白,长度跟云梦泽女修们的披帛有一拼。他说话时还总喜欢捋胡须,可是胡须太长不能一捋到底,他为了保持形象就只捋下巴底下那一小块,那一小截胡子都让他抛光了。黑夜里只见他下巴处闪闪发光,把他的脸都照得白嫩几分。
我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也没发现哪个门派的标志,直到注意到到他腰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五边形玉牌——那是散修协会的物件。原来是散修,没门派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傅前辈不提,我也是要请诸位前辈帮我掌眼,诸位请看。”许文昊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样东西会引起风波,大大方方拿出来给大家看。
我抬腿就往前跑,站后面能看清什么,这时候就要抢前排。
那东西圆溜溜的,比丹药大些,比杏子小些,银白色的球体上时不时闪过一丝浅绿的光芒。要说它是妖丹,它表面没有半点妖气,要说是什么果实……我伸出指甲在球上敲击几下,发出“铛铛”的金属声。
“路师妹……”许文昊小声唤我。
我疑惑地看去,只见许文昊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招牌和煦笑容肉:“路师妹若看完了,可否还给许某。”
我悻悻地把小球放回许文昊手里,本来还打算咬一口尝尝软硬呢。
见小球重新回到许文昊手上,大家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一个个都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修仙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是要会装。这里一共就八个化神期,刚刚就有七道化神神识扎过来,害我差点以为要被做成菜了。而我,此时就要肩负起整个修仙界所有门派的希望,为大家答疑解惑。
我问许文昊:“这是什么?”
许文昊楞了一下,眼神在小球上游移,犹豫了许久之后才说:“我也不知,此物看着蹊跷,只怕还需回宗门后交与宗主定夺。”
“他骗你。”
这神棍该不会没学过传音吧,当着许文昊的面说这么大声?我给许文昊使眼色,此时不干掉他更待何时,说好的要帮我对付登徒子呢?
许文昊完全没有要向神棍展现一下无极宗的实力的意图,只是疑惑地看向我:“路师妹可还有事?”
我扭头看看身边人高马大骚气冲天的神棍,再看看茫然的许文昊,痛心疾首地叮嘱道:“许道友,萤草明目,多吃点。藿稞也多吃点,治失聪。”
我坐在树枝上望着落星涧入口叹气,好好的修士,怎么就突然又聋又瞎。神棍坐在树下摆弄他只有三根树枝的破卦摊。
当人想要满足欲望就需要有所付出,比如现在,我太想满足我的好奇心了,不得不主动跟小神棍搭话:“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小神棍盘腿坐在地上,拿出两枚刻有古怪花纹的钱币抛着,像一个等不来客人的怨灵。
我盯着那两枚不断被高高抛起的花币,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算命有风险,自曝需谨慎。
“你不是说那是能杀死你的东西吗?你不认得?”
小神棍似笑非笑地瞥向我,藏在眼尾睫毛中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说杀死我也不准确,这不是天生地养的物品,是人为炼制出来的。使用此物可以夺取他人的灵脉修为,但被夺取者也会因此死亡。这东西本就是因我而造,说用来杀死我也不为过。不过我真的不知它叫什么。”
难怪无极宗势在必得,跟这东西比起来曼释华果算什么。有了它只要找到个化神老货一用,立刻化身化神新货,谁能不动心。我就不必了,我怕那些化神老货污染了我好好的灵脉。
神棍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他天天要死要活的,这不就是大好的机会。只要他去无极宗犯个贱,比如偷无极宗宗主的内衣什么的,然后再些微展示一下他真正的实力,无极宗不得分分钟把这东西招呼在他身上。
“我不喜欢那东西,它给不了我想要的。”小神棍跟会读心术一样,和我的脑子都能搭上话。我连忙把耳朵一捂脸一扭,生怕他下句冒出来“你才是我想要的”这种天雷滚滚的话。我清清白白一个好灵脉,可不能让他给带累了。
南新柔跟许文昊相看两相厌,干脆回到飞岛上。南新柔往回走时小神棍就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等飞岛上传出怒吼,我终于知道小神棍在笑什么了。
“谁偷了我的瑶灵!”
一声高亢的怒音回荡在无罗辛域。要不说凡人崇拜修士呢,就这音量放在凡人界当个烽火燧子传军情,在边地吼一声京都都能听到,能省下多少牛粪木柴。
在场诸位都只顾着关注落星涧,谁也没把南新柔当回事儿。只有刚被轰过的散修道友迷茫地拍拍耳朵,疑惑地向旁边人询问他的耳朵好像被炸坏了,竟然幻听到了哨音。
我很自觉地往树中间缩了缩,不给南新柔
化神威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像一个短暂的震慑或警告。
我随手拍拍衣服,假装刚从地上爬起来,往秘境处走去。
迎面映入眼帘的就是面色严肃的萧七爷和吕前辈。萧七爷干调停的活还干上瘾了不成,灵茶也不喝了秘境也不守了,化神大能的款儿也不拿了,天天就围着鸡毛蒜皮的事儿转。
萧七爷对面是一位穿得像道姑一样的女修,周围零零散散围着各派修士。
我晃晃悠悠来到宗政师兄身旁,开口就问:“又打起来了?”
这次看来比之前严重呀,连化神期都惊动了,也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萧七爷还是吕前辈。我探头仔细端详,这俩心境平和灵蕴内藏,不像是刚刚用过威压的样子。
打扮得像道姑的女修见我恍若无人地从她与萧七爷之间穿过,撇我一眼,隐隐有些不满。我立刻挺起腰杆瞪回去。宗政师兄都没说我,哪用得着外人来嫌我。化神期又怎样,我就不信她还能当着萧七爷和吕前辈面打我。
等等,化神期?
我有些呆滞地把目光挪到那女修身边跟着的南新柔身上,该不会……
“静芜真人息怒,这里乃秘境入口,各家弟子此时尚在秘境中。静芜真人在此险要之处妄动灵力,若是引起秘境震荡,恐怕各派弟子都要折在落星涧里,届时九鹿门也不好向各派交待。”
吕前辈缓缓开口,嘴上说着息怒,语气却并不柔和。
我默默后退半步,非常自觉地闪到宗政师兄身后。我怎么把拆九鹿门房子的事给忘了。
静芜真人冷哼一声,并不接吕前辈的话,而是反问道:“我九鹿门几次三番遭窃,还不能讨个公道了?”
“静芜何必与我们动气,你九鹿门要拿贼赃尽管拿去,与我们有何干系?”
如梦似幻的紫色光斑伴着清脆的铃声洒下,不用抬头就知道一定是千羽阁那位百重道。
只见这位从头发丝精致到脚趾尖的化神修士身边灵蝶飞舞,拖出细长的晶莹轨迹,足下一圈繁杂花纹时隐时现,整个人都洇在盈盈光晕中。
幻天石的造影功能搭配巳娒萤的流彩光晕,脚下花纹是将幻术阵法刻于鞋底。千羽阁在装饰性法器的研究上果然是遥遥领先,每一处搭配都是我精心学习的对象。我赶紧摸出一枚玉简记录,方便回去后复刻“化神大能同款”。
“我九鹿门在无罗辛域失窃,诸位真能说毫无干系吗?”静芜真人显然不肯罢休,执意要追查到底。
无罗辛域上本就一片荒芜,并未有人居住。现在聚集于此的都是各派修士。吕前辈,萧七爷和百重道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好看。九鹿门两次失窃都没惊动护法大阵,说明偷窃之人修为不会低于化神期。堂堂化神修士去拆别家房子、偷小辈的灵宠,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其实要自证清白简单得很,只不过没人能拉得下脸来承认自己不能破解大阵。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躲在宗政师兄身后默默偷笑。静芜真人就算把所有人的储物袋都翻一遍也别想翻到被敲下来的屋顶,九鹿门也不可能为了几万灵石与所有门派撕破脸,这个哑巴亏九鹿门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陆师妹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正乐着,耳边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我一激灵。
我缓缓转头,对上许文昊不怀好意的脸,疯狂给神棍传音。
“笑许道友愈发风姿卓越了,真是令人心神驰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许文昊表情僵硬一瞬,对我突如其来的夸赞有点接受不良,眨了两下眼才干巴巴回道:“陆师妹谬赞。”
死神棍,平时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这个时候给我装死。他跟许文昊是不是商量好了轮流玩我,说好的一个个都要为我痴为我狂为我框框锤对方呢?
我言不由衷的夸奖完全没有打散许文昊的思路,他压低声音问我:“我见陆师妹对九鹿门失窃一事毫不意外,莫非陆师妹知道什么内情?”
我斜眼睇着许文昊。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许文昊怀疑我,毕竟我只是一名区区金丹期的炼器师,何德何能能瞒过化神期侵入旁家宗门的护法大阵。无极宗自诩大派,门下弟子钟灵毓秀,想来测灵根的时候也会测测脑子,许文昊智力方面应该是有所保障的。
法一门除了我哪个不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任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我一脸正色与许文昊分析:“许道友,你也见了,九鹿门的护法大阵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而失窃之时静芜真人亦在飞岛中,这说明什么?说明盗窃之人修为深厚恐怖如斯啊。”说着我背起手,语重心长的叹气,“这无罗辛域…有歹人啊。”
“依陆师妹…”
许文昊刚开口就被我一抬手打断:“无极宗中珍宝重多,许道友可万万要看好自己财物,莫要重蹈覆辙。”
“至于这偷盗之人——”,我眯起眼睛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状,许文昊终于听到了想听的,向我稍稍倾斜几分,眼中透出一点期待。
“——以我的修为估计在捉贼一事上估计是派不上用场了,我就不拖诸位前辈的后腿了。诶,许道友,你们无极宗不是也有一位化神前辈在吗,不知前辈有何高见?”
我一脸纯良地看着许文昊。无极宗这位自称道号归元的化神期神秘得很,除了
我看到了一片无法形容其广阔的、支离破碎的“战场”。那不是凡间的厮杀,甚至不是仙魔的斗法。星辰是碎裂的武器,银河是倾覆的血河,无尽的法则链条像被扯断的琴弦,在虚无中崩解、哀鸣。我看到无数难以名状的、散发着可怖光辉或绝对黑暗的“存在”,在嘶吼,在湮灭。我看到秩序的框架在崩塌,混沌的浪潮在席卷一切“存在”的根基。
而在这片毁灭景象的中央,最混乱、最恐怖的涡旋核心——
我“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孤独的,却仿佛背负着整个破碎星穹的背影。
他背对着那无尽的崩坏与终末,面对着……另一个方向。一个似乎还在维系着脆弱“存在”与“秩序”的方向。
他没有参与那毁灭的狂欢。他只是在“看”。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地,“看”着那一切的崩解。
然后,他转过了身。
向着“秩序”尚存的这一侧,迈出了脚步。
一步,便是星河倒转,岁月成尘。
一步,便是从那连“终焉”本身都在哀嚎的废墟尽头,走向……“归来”。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成调的嘶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剧痛!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仿佛被那洪流般的信息瞬间撑爆、又撕扯成碎片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中是无尽的轰鸣,鼻腔里似乎涌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要死了。意识在溃散。
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被那恐怖的“景象”彻底吞噬、碾碎成虚无的刹那——
左手食指上,那枚震颤不休、发出惨白光芒的“牵机引”,突然,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崩裂,不是炸开。
而是像风干的沙堡,又像被无形之手抹去的灰尘,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光泽的粉末,簌簌落下,消失在隘口粘稠的黑暗里。
随着“牵机引”的破碎,那股直接冲击神魂的、毁灭性的信息洪流,如同退潮般,骤然减弱、消失。
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入骨髓的虚脱和冰冷。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眼前依旧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模糊的视觉。
我依旧跪在隘口内的阴影中。风还在呼啸,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扭曲粘稠。星光和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点微光,勉强照亮近处嶙峋的怪石。
指环没了。
刚才那一切……是什么?
是“牵机引”感应到极限,自行崩溃前,将捕捉到的、最深层的“信息”反饋给了我?还是……“他”察觉到了这枚指向他的“小东西”,随手将其抹去,而那毁灭性的景象,不过是湮灭过程附带冲击?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什么“信息反馈”或“附带冲击”……
那就是“他”。
那就是“恐惧”本身,在无尽岁月之前,被放逐、被埋葬前,所面对的……或者所“代表”的,最终景象的一角?
“悖逆”、“终焉”、“恐惧本身”……这些词汇,第一次有了具体到让我灵魂战栗的“画面”。
他不是归来。
他是从那连“存在”本身都已崩坏的“尽头”,走回了这个尚在运转的、脆弱的“秩序”世界。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隘口深处,依旧是沉沉的黑暗,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我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牵机引”碎了。我与仙庭那点脆弱的联系,断了。
我亲手“指认”的路,我循着微茫线索追索至此,然后,在真正接近“真相”的边缘,被那真相的一角余波,轻易碾碎了我与“秩序”世界联系的凭证。
现在,我是什么?
一个被遗弃在荒山野岭、知晓了不该知晓之事的弃子?还是一个……新的、更微不足道的“引子”,在失去了所有保护与指引后,独自面对那正在“归来”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夜风冰冷,穿透我湿透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我靠着岩石,望着隘口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追捕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接触”,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身在其中。
黑暗浓得化不开。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恶地深处那种仿佛沉淀了无数污浊的、粘稠的墨色。连风似乎都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我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那不受控制、细微却清晰的牙齿磕碰声。
哒、哒、哒……
在这死寂里,响得刺耳。我咬紧牙关,下颌骨都绷得发酸,却止不住那源自骨髓深处的颤栗。他还在外面吗?那个仅仅投下影子,说了几句话,就将我钉死在这岩石凹陷里的……存在。
意识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刚才那几句平淡话语掀起更深的恐惧漩涡。“时间久了,什么都一样了。”字面意思浅白,落在此情此景,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磨蚀着我仅剩的、对“常理”的认知。星辰会碎,法则会断,热血会冷,残渣会混入石头,被无尽的时间磨成一片混沌的“一样”。
那他呢?从那样的“一样”里走出来,还是不是“他”?他所寻找的“家”,在时间尽头之后,还剩下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死死盯着凹陷入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睛酸涩胀痛,不敢眨,仿佛一眨眼,那片黑暗里就会扑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可凝视久了,那纯粹的黑暗似乎也开始蠕动,变幻出之前隘口冲击留下的那些恐怖景象的残影,破碎的星,无声嘶吼的轮廓,还有那个始终平静的背影。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后背凝结成一层冰凉的盐壳。蜷缩的姿势让四肢百骸都传来抗议的酸痛和麻木,但我一动不敢动。呼吸压到最轻,轻到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在等什么?等我崩溃?等我主动出去?还是……仅仅因为他“想”坐在这里,于是便坐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半个时辰,或许已是后半夜。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自身越来越沉重的恐惧压垮时——
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敲击,不是话语。
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带着一种缓慢的、从容的意味。接着,是砂石被轻轻压实、又微微松开的细碎声音。
他在起身。
影子先前落下的地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实体正在从地面的“存在”中剥离。
没有脚步声。
一点都没有。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然后,那片晃动的黑暗——他的身影,开始移动。不是走向我藏身的凹陷,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恶地更深、更暗处缓缓走去。
我看不见他,只能凭借那片与周围黑暗质地似乎略有不同的“移动的虚无”,勉强勾勒出他离去的轮廓。依旧瘦削,微微佝偻,手里似乎还拄着那根长棍。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踩碎一片枯叶、踢动一颗小石子的声响都没有。
像个幽灵。不,幽灵或许还有形质,还会扰动阴风。他更像是一个“概念”在移动,一个“存在”的否定在行走,所过之处,连寂静都更加深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融入了前方更深沉、更庞大的黑暗之中,直至再也分辨不出丝毫痕迹。
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坐过的那片地面,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体温?还是说,连那点温度,也早已被这片土地的冰冷和死寂同化,变得“一样”了?
我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了?
真的走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我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冷汗和尘土,一片狼藉。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直到肺里的灼痛稍缓,才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凹陷外,依旧是那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不见了。那个仅仅存在,就让我魂魄冻结的“恐惧”,离开了。
没有杀我。没有看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在意我。
我只是他漫长归途旁,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他累了,坐下,随口评论了一句,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仅此而已。
可正是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刻意的恶意,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渺小。渺小如尘埃,甚至不如他眼中一块暗紫色岩石值得多看一眼。
我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深处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却久久不停。不是害怕他会折返——虽然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噤——而是一种更空茫的、无所依凭的恐慌。
“牵机引”碎了,联系断了。仙庭的人恐怕早已将我视为失踪或死亡,甚至可能因为“牵机引”最后的湮灭,而将我划入需要警惕或清除的名单。我回不去了。天机阁,栖云镇,那些虽然枯燥却安稳的日常,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而我追踪的、或者说遭遇的“目标”,是一个超越理解的存在。他的“归来”,背后是星辰坟场,是法则废墟。仙庭倾尽全力追捕的“恐惧”,此刻就在这片恶地深处,像散步一样行走着。
我呢?我是什么?一个意外卷入的旁观者?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还是说……连“坐标”都算不上?
左手食指上,那个圆形的苍白印子,在黑暗里似乎也在微微发着冷光。那是“牵机引”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我与此事相连的唯一、脆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