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藏舟回了府,立刻派了人去查这几日骆振容在干什么。
这骆振容自视甚高,黄弗是做粗茶发家,这黄家一朝超越自己辛苦经营了数十年的产业,要是江藏舟自己,肯定也不服气。
但江藏舟又觉得奇怪,自己也和这骆振容打过交道,虽然他确实是自视甚高,每次都是那般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也算是个,嗯正直不阿的吧,也不见他平日会和与自家有竞争的商户暗中较劲,更何况做了那么多年茶,总和那些个世家文人待在一起,也不至于就没受半点熏陶,还给人暗中使绊子吧。
算了,最重要的是,若真的是两家鹬蚌相争,那得利的,就是江家了。
骆家手里攥着好几个大客户,如果江藏舟能把他们撬过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自家的茶叶不比那骆家的差!骆振容主打宣传自家茶叶只做那不落俗世的“高茶”,每每取了什么“云间月”“天上泉”这样超尘脱俗的名号,因此甚得清流文人世家喜爱。
江藏舟琢磨着自家要不要也取些个什么“雾中花”“风中叶”之类的名号,找个噱头卖一卖座。
想了一想,又觉得还是现在的命名方式好,长鹿茶园的茶就叫长鹿茶,淇水茶园的茶就叫淇水茶,自家仪山茶园的仪山茶早已经名声在外,也受颇多人喜爱,听着也比那“雾中花”“风中叶”的名头大气高雅得多。
正满意着,下人来报,说是骆振容回了府,发了大脾气。
话说那日骆振容正在家中理事,突然下人就来传了说府衙的人请了他过去辨茶。
骆振容觉得奇怪,问了是怎么回事,一听是黄家的茶叶出了问题,心下疑惑,但问了那捕快也不明说,只说是茶叶出了问题并不说是什么问题,骆振容觉得不太对劲,因此派了人去茶园叫自家小妹骆奕宁来相问。
骆家现在是兄妹二人一同理事。
等了一会,下人来禀说骆奕宁去了宣州府送货,暂时赶不回来,骆振容这才往永昌客栈去。
到了客栈,辨过了茶,骆振容发现这茶里掺了些闹羊花叶。
骆家茶园都是背阴的茶园,他对这闹羊花再熟悉不过了。
他自然也知晓,黄家的茶园,都是阳坡地,并不会长出这闹羊花,也就不会混在这阳坡茶里面了。
偏今日还请了江家娘子一同来辨茶,自己都能看得出这猫腻,她怎能看不出来。
江家茶园众多,背阴的朝阳的都有,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还好这江家娘子只辨了茶,并未直接点明,骆振容回了家,派了人去叫骆奕宁回来问话。
等骆奕宁回来,骆振容问过,便觉如天塌之祸,一时气极,拿了鞭子便往骆奕宁身上抽了过去。
这骆家祖母忙上前阻拦。
“你问问她做了些什么!骆家的产业都要断送在她手上!”骆振容闭眼垂泪,心觉无力,只恨自己没有照看好妹妹,让她做出这等毁家灭族的事。
骆奕宁平日不往茶园去,因此对茶园中的事不大熟悉,只揽了点账管家的活,茶园的事都不大管,偶尔帮着去送送货。
之前只听了骆振容每每为了茶园中除草这一类事烦忧,只算听过这闹羊花的名字。
骆奕宁每日算账,自然知道家里产业是什么状况。
如今自家茶叶销量不大比得过江家,只好好包装宣传了,让些墨客清流来买,还算着曾经父亲交好的几个世家的生意,倒也算得上南州府这第二大茶商。
可眼见着这本是做粗茶发家的黄家产业就要超过自家,骆奕宁自然是不太过意的去。
本也无甚,做粗茶就做粗茶,也不算和自家有竞争,谁知这黄家竟然说也要开始做点高茶,还在宁山买了园子,这不是摆明了要和自家抢生意吗?骆奕宁看自家哥哥每日板着脸只顾着在那茶园中和那些茶树打交道,也不会去外面多拓些买卖,心下想着只能自己谋划一番,于是就有了这番阴招。
现下被骆振容发现了,也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反而指责起骆振容,说他败了骆家的产业,若不是他不上进,如今哪还有江家的事,这南州府第一大茶商早就是骆家了,若是大哥哥没有去世,骆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骆振容本就气不过,还听见这骆奕宁说这样一番话,一巴掌就糊了过去,打得骆奕宁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骆奕宁不可置信地看向骆振容,他还从未打过自己,知道他这样是很生了气,因此也收了话,只在地上跪着。
骆家祖母见了这情形,也只哭闹着,说骆振容这是在作甚,搂了骆奕宁在怀中。
这边江藏舟听说骆振容在家发了火,才想起来,他家里还有个妹妹,记得似乎也是在家里帮衬着管家的。
下人又回,骆振容回了府就急匆匆地叫了人去找骆奕宁回去。
青陆问江藏舟是不是想管这事。
江藏舟看了一眼青陆,问:“为何觉得我想管?”“娘子每每有了新的生意,总费了力气扑上去,今日若是骆黄两家相争,那咱们可是能得不少好处呢。
青陆不信娘子不心动。
”“你倒懂我。
”江藏舟笑笑,“这骆振容,我记得先前并未管家,骆家伯父在世时,是家中长子在管事,这骆振容是在书塾里跟着上学念书的。
后来骆家伯父和那长子一起去外地送货,路上遭了贼,连带着骆夫人也一同遭了难。
骆振容才从苏州回来,接过了管家的担子。
”江藏舟眼珠子一转:“这么想来,这事情有可能是那骆家妹妹做的了?”可江藏舟又觉得奇怪,但凡是做过几年茶的人,不会认不出那闹羊花叶和茶叶的区别,骆家产业数十年,这骆家兄妹掌家也七八年了,这错误不该犯在南州府第二大茶商的手里。
江藏舟决定暂时先不插手这件事,等府衙的人查上一查,自己再看看情况。
没好处的买卖不值得做。
不想,这第二日,骆振容就找上了门来。
江藏舟本来要和江言霁一同用午饭,一听是骆振容来,便让人带了他到偏厅,自己饭也没吃就过去了。
到了偏厅,江藏舟看见这骆振容眼下乌青,神色疲靡,想来是一夜未睡。
“来人,给骆员外沏杯好茶来。
”“江娘子,骆某今日来,想必娘子也清楚是为何,骆某就直说了。
”“骆员外请讲。
”江藏舟见他这样来,定然知道他是有求于自己,亲自递了茶过去,客客气气的,只待听他怎样讲。
“骆某并非自小管家理事,每每家中一应事务料理下来,总觉力不从心,因此让家中小妹从旁帮衬,骆某也能留些心力出来,多在茶园中照看。
自家妹帮着点账管家,骆某还能多些时间出来,做些诗词自娱为乐,自是欣喜,因此放了手让家妹管了家中一应事务,自己只在茶园中料理,外出送送货。
”说到作诗,江藏舟突然想起来,这骆振容当年也是有着小神童的名号的,才十岁年纪便能和许多文人一起作诗唱词,文采也是受过许多大文人赞赏的,只是后来家中遭了难,这骆振容才接过了担子,做了商人。
“昨日辨茶,娘子心下应该也和骆某一样,自然是知晓其中缘由。
娘子自八岁便开始管家,年纪轻轻已然能独当一面,骆某很是佩服。
骆某……”骆振容突然停住了话头。
“骆员外不妨直说,我也不是那不讲情理的人不是。
”江藏舟暗暗给骆振容递了信号,自己可以和他谈谈,不至于就到刚直不阿要报官的地步。
“家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派人在那黄家的茶叶里放了些闹羊花,险些出了人命,如今骆家只骆某和奕宁,祖母,三人相依为命。
骆某自知家妹犯下大错,但好在眼下并未闹出人命,可否请娘子做个中人,骆某愿意赔偿黄家,只希望他们能放过奕宁。
”骆振容已是泪眼蒙蒙,看得出他很是疼爱家中妹妹。
但江藏舟好奇为什么不直接找了那黄弗,他看着是个好说话的。
“家妹性子急躁,不久前和黄员外吵了一架。
他现下不肯见我。
”“我竟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
”江藏舟突然想到了什么,“为着什么吵起来的?”“家妹因着黄家买了宁山茶园的事,心里本就不大爽快,那日在酒楼,偏偏遇上了这黄员外,黄员外跟家妹说了几句,便吵起来了。
”“说了些什么,怎么就吵起来了?”见江藏舟一直追问,骆振容心里也有些许疑惑,但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黄弗见是骆家娘子,就着打了声招呼,骆奕宁本不想理,这黄弗拦了一下,骆奕宁便说他动手动脚心思不纯,就着就吵了起来。
江藏舟心下了然,这看起来,似乎是这黄弗故意去激的骆奕宁和他吵起来的。
骆振容见江藏舟想着事情不说话,叫了声“江娘子”。
江藏舟回过神来。
“我记得你说,骆娘子不怎么管茶园里的事?”“是。
她本也不怎么感兴趣,因此骆某全揽了,只叫她在家中理事。
”“那她怎么知道,这闹羊花有毒,还和这茶叶极为相似常人难以辨别呢?”骆振容一时不知道怎么讲,就说许是她特意问了,才知道的。
“骆家娘子,只在家中理事,若是要去这,黄家的茶园里放些闹羊花,必然是要叫了人偷偷去放。
但黄家的茶农,也都是些老手了,就算有新手不识得这闹羊花,必不会人人都不识得。
还做好了茶,送到了永昌客栈里,还偏只那一人喝了下去。
”“娘子什么意思?”“骆娘子确实起了害人之意,但只怕,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想要骆员外和骆家的产业作赔呢。
”这骆振容攥紧了拳头,思索片刻:“那依娘子看,此局该如何破?”江藏舟看着桌上的茶碗,想了想,把心里想的办法尽数告诉了这骆振容。
待骆振容走后,江藏舟坐着悠悠喝了口茶。
青陆见骆振容走了,上前问道:“娘子,若是这骆家倒了,那江家可能拿到不少生意呢。
”“这骆家手里是有不少好生意,但这么些年他们也安守本分,并未和江家有直接竞争,只守着他们自家的生意做。
倒是那黄员外,没怎么和他打过交道,倒是个笑面虎,险些将我也蒙骗了过去,倒是要小心提防。
你再遣人去查查,看看这黄员外平日如何行事的。
”骆振容依了江藏舟的吩咐,来到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