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到家的时候,简说的送货马车已经到了。
一个少年坐在车头,大概十五六岁,帽子歪戴着,腿翘在车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正百无聊赖地晃。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褐色,棕色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亮亮的。
听到马蹄声,他转过头来,嘴里的草掉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腿从车板上放下,扶正了帽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知道该放哪了。
“简让我送来的。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他指了指后面的货物。
他慌张地跳下车,想帮忙搬,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他一会儿看看鸡笼子,一会儿看看她,就是不敢看她。
脸红了。
“我帮你搬进去?”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用,我自己来。
”她跳下马,拍了拍老杰克的脖子,动作利落得很。
她走过去,一把拎起鸡笼子,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费劲。
少年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神色焦急却老老实实地站着,像被罚站一样。
他看着她把笼子一个一个搬下来,动作干脆,裙摆上沾了灰也不在乎。
“你叫什么?”凯瑟琳问。
“本。
”他好像终于可以呼吸了,连忙答道,“本·米勒。
”“谢谢你,本。
”凯瑟琳把最后一个笼子放好,拍了拍手,朝他笑了笑。
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一抖缰绳,马车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他把头转回去,再也没敢回头。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在另一个人那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凯瑟琳心思都在她刚买的动物身上了。
她一一清点今天的收获。
先打开鸭笼。
两只鸭子一前一后钻出来,摇摇摆摆地往溪边走,一进水就扑腾开了,翅膀拍着水面,嘎嘎叫了两声。
接着是鸡笼,可两只鸡不太肯出来。
一只棕色,一只灰色,缩在笼子角落里,歪着头看她。
她把手伸进去,它们往后躲了躲。
她没急,把笼子侧过来,轻轻抖了抖。
棕色的那只先跳出来了,灰色的跟着,一落地就开始在草地上啄食,好像刚才的害怕全是装的。
最后是鹅。
笼子一开,两只鹅伸着脖子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像两个站岗的兵。
凯瑟琳站起来,它们仰着头看她。
她往前走一步,它们跟着走一步。
她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
她绕了个弯,它们还是跟着。
她蹲下来整理鸡棚,它们就站在旁边,脖子伸得高高的,像在监工。
“有点吓人啊,”凯瑟琳被它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嘀咕,“有你们在,我看也不用养狗了。
”鹅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脖子缩了缩,像是在判断这话是夸还是骂。
凯瑟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己玩去,别老跟着我。
”两只鹅终于慢吞吞地走了。
一只往溪边去,一只往草丛里钻。
凯瑟琳松了口气,叉着腰站在鸡棚前面。
鸡已经进去了,鸭在溪边趴着,鹅不知道去哪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
“好好下蛋,”她说,“别打架。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得算下账了。
她所有钱倒在桌上。
硬币和纸钞散落开来,她一枚一枚地数,一张一张地捋平。
买鸡鸭鹅花了445美元,买裙子花了4美元,现在还剩15155美元。
她把钱放好,坐在桌边,托着腮。
来算算以后能挣多少吧,她掰着手指头。
算它们一个月下30个蛋。
鸡一个蛋2美分,一个月就是06美元。
鸭蛋大,一个3美分,一个月是09美元。
鹅蛋最贵,一个5美分,一个月能卖15美元。
一共加起来一个月能卖3美元,去掉一些自己吃的,每个月能赚2美元,一年就是24美元。
接下来她还可以打猎,子弹1盒025美元,一个月花不了多少。
“呀,”凯瑟琳叫了起来,“我可以开始存钱了!”她拿起笔,开始算作物收成能卖多少。
玉米3亩,1亩按100斤算,就是300斤。
1斤玉米2美分,能卖6美元。
土豆3亩,1亩200斤,就是600斤,1斤1美分,能卖6美元。
小麦4亩,1亩60斤,就是240斤,1斤3美分,能卖72美元。
光这三样,一年就能赚192美元。
韭菜割一茬卖一茬,辣椒做辣椒粉和鹅油辣椒酱,洋葱做洋葱酱,圆白菜腌成酸菜。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也能有20美元。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几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她没什么花销,一年可以存60美元。
到年底,她就有210美元啦!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好几圈。
一个人,就一双手,今年只能顾10亩地。
等存款变多了,就能雇人了,不能总麻烦梅格一家。
明年开春,可以去买几株果树树苗。
苹果、桃,种在溪边。
后年开花,大后年结果再养头牛,就有牛奶喝了。
有了牛奶,可以做的东西就更多了,挤奶、做奶酪、做黄油她想着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板凳上挤奶,热乎乎的牛奶溅到手上,笑了。
还能再养几只羊。
不知道羊绒衫是怎么做的?现在有羊绒衫吗?“明年养牛,”她小声说,“后年养马。
再后年……”她想了想,“再后年什么都有了。
”她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躺上床,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很沉。
梦里有人在数鸡蛋,一枚一枚地摞起来,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声吵醒了。
“咯咯咯——咯——”公鸡打鸣,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天喊破。
凯瑟琳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睛看窗外。
天边刚有一线光,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倒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咯咯咯——”她又坐起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对着窗户说,“你赢了。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刚走到鸡棚前面,没想到有人起得比鸡更早。
“凯茜姐姐!”她抬起头。
莉莉站在栅栏外面,脸冻得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露水,眼睛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
她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
“你怎么这么早?”凯瑟琳走过去。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岗呀!”莉莉把双手举到她面前,“你看!我第一天就拿到蛋了!”她的手心里躺着两枚蛋。
一枚小小的,浅褐色的,还沾着一根绒毛,是鸡蛋。
另一枚更大,青白色的,壳上有一点灰——鸭蛋。
凯瑟琳蹲下来,捏了捏莉莉的脸。
“这么早过来,你吃早饭了吗?”莉莉摇头。
“我想着先来看鸡下蛋没。
”“那我给你做。
”“做什么?”凯瑟琳想了想,得做点不一样的。
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鸡蛋卷,金黄软嫩,一层一层卷起来,像点心一样。
“先不告诉你。
”莉莉疑惑地跟着凯瑟琳跑进厨房。
凯瑟琳把蛋都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点盐,又加了一点点糖,她用筷子搅蛋液,搅了很久,直到蛋黄和蛋白完全融在一起,变成均匀的淡黄色。
“要搅这么久?”莉莉蹲在灶台边,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跟着筷子转。
“要搅到起泡。
”凯瑟琳说,“这样卷起来才软。
”她把蛋液倒进抹了油的平底锅里,锅是热的,蛋液一进去就铺开,边缘微微卷起。
她用筷子轻轻拨,把凝固的部分往中间推,让流动的蛋液流到边上。
一层一层地卷,一层一层地叠。
莉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蛋卷在锅里慢慢成形,金黄色的,胖乎乎的。
凯瑟琳把蛋卷盛出来,切成小段。
断面一层一层,软软嫩嫩的,热气往上冒。
莉莉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第一块递给莉莉,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莉莉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嚼了嚼,又嚼了嚼,没说话。
“好不好吃?”凯瑟琳问。
“好吃。
”莉莉咽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凯茜姐姐,这是什么呀!”“就叫鸡蛋卷。
”莉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凯茜姐姐,你以后天天做这个给我吃好不好?”“你天天来,我天天做。
”“那我天天来!”莉莉又拿了一块,“我帮你喂鸡!帮你捡蛋!帮你赶鹅!鹅太凶了,我害怕,但是我会努力的!”凯瑟琳看着莉莉,总是过分锋利的五官此时全都柔了弧度。
这是她来西部后,第一次吃上正经的早餐。
以后有莉莉在,她得想想,还能做些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