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静得只剩下海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以及远处海盗营地隐约的喧闹。
戈薇娅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斥道:“凌夜,你知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拿我当作筹码,跟这群杀人如麻的海盗谈条件——你根本半点不顾及我的尊严。”
她的声音里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骄傲,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落在玛利亚手里,只会任人摆布,比战死沙场还要难堪。”
菲娜连忙拉住戈薇娅的手臂,轻声劝慰:“戈薇娅小姐,别生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平安熬过眼前才最重要。”
凌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了闭眼,指尖仍残留着兵刃加身的钝痛,始终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戈薇娅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看他,可紧绷的肩线却早已暴露了内心的慌乱。这座海盗岛固若金汤,四周又是茫茫无际的大海,他们手无寸铁、浑身受制,想要逃脱,简直比登天还难。
菲娜担忧地望向凌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凌夜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如深潭。
“玛利亚恨贵族,但更爱财富。她一定会派人联络戈薇娅身后的势力索要赎金,在此之前,她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
“那段时间,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这时,牢房外不再是杂乱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缓慢而沉稳的靴响,一步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火把的光亮从门缝透入,下一刻,铁门被人径直推开。
玛利亚独自一人立在门口,深海蓝的长发被海风轻扬,巨斧沧澜斜扛在肩头,周身寒气凛冽不散。
她缓步踏入牢房,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停在戈薇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值得这般巨额的赎金来换?”
戈薇娅抿紧唇,偏过头不肯作答,一身贵族的傲气分毫未减。
玛利亚也不恼,只是轻轻敲击着手中巨斧的斧柄,冰蓝色魔力在指尖若隐若现。
“不肯说?没关系。”
她向前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狭小的牢房,阴冷的气息让石壁都仿佛结上一层薄霜。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皮肉之苦、精神折磨,或是……拿你身边这两个人先开刀。”
玛利亚的目光扫过菲娜,最后落在凌夜身上,笑意带着残忍。
“先砍断一只手,再挑断脚筋,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菲娜脸色微白,下意识往凌夜身边靠了靠,却依旧强作镇定。
凌夜往前微站半步,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挡在身后,抬眼迎向玛利亚的视线。
“她是泽翁尼王国洛恩城克罗兹男爵的女儿戈薇娅。”
一句话落下,戈薇娅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又惊又怒。
“男爵?”
她尾音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个男爵,能拿出让我满意的赎金?你当我在海上抢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直起身,她重新看向凌夜,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罢了,总比没有强。你倒是比她识趣。看来,这三个人里,真正能做主的是你。”
凌夜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
“等着吧。”玛利亚直起身,挥了挥斧刃,寒气四散。
“我会派人前往洛恩城找克罗兹谈赎金。在那之前你们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别指望逃跑或者有人来救你们,这里我的地盘,你们的命是我的。”
说完,她转身走出牢房,厚重的铁门轰然落锁,将最后一点光亮也一同隔绝在外。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海浪一声声,拍打着绝望的孤岛。
戈薇娅猛地转向凌夜,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贵族的矜持尽数崩裂,只剩压抑不住的怒色。
“你疯了?!谁让你把我的身份说出去的!”她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惊惶。
凌夜收回望向铁门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说,我们现在就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玛利亚要的是赎金,不是三条无用的人命。隐瞒身份,她只会把我们当成没用的俘虏随意处置,要么丢去做苦力,要么直接扔进海里。”
菲娜紧紧攥着凌夜的衣角,小声附和:
“戈薇娅小姐,现在……现在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
戈薇娅一噎,傲气让她不愿承认凌夜说得在理,只能恨恨别过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着气。
牢房里一时只剩下海浪沉闷的拍打声,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压抑的呼吸此起彼伏。
凌夜缓缓收回挡在两人身前的姿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早已空无一物的剑鞘。
一次次死亡回溯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这一次,他赌对了第一步。
“别太乐观。”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玛利亚她一定会派人去核实我们的身份还有克罗兹男爵的底细。”
戈薇娅身子一僵。
“一旦她发现克罗兹的财富远超她的想象,那我们会被……”凌夜的目光在黑暗中格外锐利。
菲娜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那、那会被怎么样?”
凌夜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撕票。”
戈薇娅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从小在贵族权谋中长大,自然明白其中凶险——海盗贪婪无度,一旦认定猎物肥得流油,绝不会轻易放手,更不会讲什么信义。他们只会被作为筹码,拿出去反复与她父亲谈判,一次次来骗取她父亲的赎金,直到再也榨不出一丝价值,便会被无情撕票。而且这群海盗连王国水师也不怕,自然也不惧她父亲的报复。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
两人瞬间噤声,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
凌夜抬手,轻轻按住菲娜的肩,示意她冷静。
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有人在门外粗鲁地丢下几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壶浑浊的水,随即脚步声再次远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老实待着!敢闹事,大王剥了你们的皮!”
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菲娜小声啜泣起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衣袖。
戈薇娅闭着眼,强迫自已冷静思考,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家族兵力、海岛地形、以及父亲可能做出的反应。
凌夜则靠在墙边,闭上眼,看似休息,实则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当前的局面:
玛利亚多疑、残忍、实力强悍,掌控整座岛屿;
他们手无寸铁,身陷地牢,孤立无援;
仅存的筹码,是戈薇娅的身份,以及……他的死亡回溯。
黑暗里,海风像根冰冷的手指,一遍遍刮过石缝,听得人心里发毛。
菲娜的啜泣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压抑的抽气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戈薇娅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原本精致的发丝被潮气打湿,贴在脸颊旁,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矜,多了几分狼狈的沉静。
凌夜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得仿佛已经睡去,只有指尖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次死亡回溯后,刻进骨髓的警惕。
“你早就料到,她会撕票。”
戈薇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你说出我身份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凌夜缓缓睁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不算料到,是必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盖过,“还记得商船船长的话吗?玛利亚在海上横行霸道,以行事狠辣著名,如今我们更是亲眼所见,据我猜测她收了赎金也不会放人。”
戈薇娅心头一沉:“那你还……”
“至少我们活过了今晚。”凌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说身份,现在我们已经是海里的鱼食。说出来,我们才有争取时间的余地。”
“时间?”菲娜小声问,“可时间越久,她越贪心,我们不是越危险吗?”
凌夜抬眼,望向那扇厚重冰冷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外面整座海盗岛。
“她要派人去洛恩城送信,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数日。”
他一字一顿,“这几天,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戈薇娅立刻抓住关键:“你想逃?这座岛四面环海,守卫森严,我们手无寸铁,船也没有,怎么逃?”
“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好吧。”凌夜淡淡道,“至少我们还有时间思考逃生之道。”
他不再多说,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块干硬的黑面包,掰成三份,递了两份过去。
“先吃点东西,保存体力。哭解决不了任何事,乱了心神,只会死得更快。”
菲娜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还挂在眼角,却已经努力让自已镇定下来。
戈薇娅看着手中粗糙干涩的面包,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没有扔掉,一点点咽了下去。她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东西,可此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牢房重归安静,只剩下咀嚼的细微声响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黑暗中,海浪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戈薇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看向凌夜:“就算争取到几天时间,我们被困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凌夜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缓缓扫动,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冰冷石壁,似在默默盘算。
门锁的位置、门缝的间隙、石壁风化的痕迹、通风窗的高度、外面脚步声的间隔……他在极短时间里,把所有可用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这牢房看似坚固,实则并非无懈可击。”
他声音压得极低,思路清晰而迅捷,
“海风常年冲刷,墙角石质早已松动,只要找准时机,就能设法脱身。”
“时机?守卫一刻不离,我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戈薇娅皱眉。
“海盗纪律松散,后半夜最是困倦松懈。”凌夜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
“我已经听出他们换岗与巡逻的节奏,中间有一段空隙,足够我们行动。”
“就算出了牢房,整座岛都是她的人,港口更是重兵把守,我们能往哪走?”
“港口不能碰。”凌夜略一沉吟,继续推演,
“我们被押上岛时,我留意过四周——岛西侧全是断崖礁石,地形崎岖难行,海盗不会在那里布防。那边的岸边,一定拴着他们平日用来登岸的小舢板,我们只要避开主路,摸去礁石区,就能乘船离开。”
“我们手无寸铁,三个人怎么应付守卫?”
凌夜抬手,摸了摸石壁边缘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块,指尖用力,悄悄抠下一小块碎石,握在掌心。
“不必硬拼。我引开门口守卫,你们趁机冲出。菲娜,你用风魔法熄灭火把制造混乱;戈薇娅,你用土魔法封堵路口,拖延片刻即可。”
戈薇娅心头一震:“你……刚刚就开始在盘算这些?”
凌夜淡淡颔首:“从落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坐以待毙。”
他看向两人,眼神沉稳而有力,带着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等会儿我引开守卫,你们立刻往外跑。记住,一旦出去,不要回头,一直往礁石方向冲。只要找到船,我们就能活。”
“可是你……”菲娜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你没有魔法,也没有武器。”
“我只要撑到你们脱身就够。”凌夜语气平静。
戈薇娅看着他,先前的愤怒与傲气渐渐沉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在冷静布局,从未真正慌乱过。
“好。”她咬牙点头,“我听你的。”
凌夜微微颔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双眼。
他在脑中一遍遍地预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何时动手、如何引开守卫、往哪条路线突进、突发状况如何应对……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不容有失。
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沉默里不再只有绝望,多了一丝紧绷的生机。
凌夜睁开眼,眸中一片冷澈。
今夜,他们必须从这座孤岛,杀出一条生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海盗营地的鼾声隐约传来。
最松懈的时刻,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