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雪虽停,但红星公社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比风雪更冷的阴霾。
县农业局派来的“专家组”,坐着一辆漆黑锃亮的吉普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驶入了公社大院。领头的李科长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穿着臃肿棉袄、脚踩胶鞋的社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主任带着公社的干部们在门口列队迎接,脸上堆满了笑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苏瑾和陈怀瑾。苏瑾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来的是几尊无关紧要的泥菩萨;陈怀瑾则是一脸淡然,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数据报告。
“李科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王主任连忙上前握手,手心全是汗。
李科长矜持地点点头,象征性地握了一下王主任的手,目光扫过那片热火朝天的试验田,眉头微微皱起,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这就是你们搞的‘菌菜轮作’?看着倒是挺热闹,就是不知道科学依据在哪里,别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苏瑾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说道:“李科长,科学依据都在数据里。这是我们这几个月记录的温度、湿度、菌丝生长速度以及土壤成分变化的详细数据,请您过目。”
她将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装订好的表格递了过去。
李科长接过表格,翻了两页,鼻子里发出一声更响的冷哼:“这些数据看着倒是挺漂亮,水分不少啊。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这是在搞‘土法子’,投机取巧。你们懂什么是现代化的农业设施吗?懂什么是标准化的菌种培养吗?就凭几间土坯房,几个草帘子,也敢叫‘现代化农业’?简直是笑话!”
他身后的几个专家也跟着附和,有的指着烘干房说卫生不达标,有的指着试验田说布局不合理,一时间,指责声此起彼伏。
王主任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这要是扣上一顶“投机取巧”、“破坏科学”的帽子,那可是要出大事的,搞不好苏瑾和陈怀瑾都要被带走调查!
“李科长,您看……”王主任急得直冒汗,想要求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苏瑾却依旧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科长,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现代化的设施,也没有进口的菌种。我们用的,确实都是土法子。但是,李科长,您是搞技术的,应该知道,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是结果。”
她指了指那几十筐新鲜的平菇和十几麻袋干蘑菇,那些蘑菇个大肉厚,色泽鲜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就是我们的实践成果。我们的‘土法子’,不仅让蘑菇长得好,而且成本极低,普通农户都能学得会,搞得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科学吗?”
李科长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噎,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一个农村丫头竟然能说出这么一套一套的道理,而且句句在理,让他无法反驳。
“哼,歪理邪说!”李科长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说道,“产量高不代表就是科学的!我怀疑你们这种种植方式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比如重金属超标、农药残留!我要亲自下田去检查,去采样!”
“请便。”苏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挑衅,“不过,李科长,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您检查不出问题,是不是得为您的‘怀疑’负责?是不是得承认,咱们的‘土法子’,也是科学?”
李科长被苏瑾逼视着,一时语塞,但随即一想,自已带的可是专业的检测工具,怎么可能查不出一点问题?于是他一咬牙:“好!如果我查不出问题,我……我就向你们道歉!”
说罢,他带着专家们气势汹汹地走进了试验田。他们拿着放大镜,拿着温度计,拿着PH试纸,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通。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挑刺,都找不到任何毛病。菌丝洁白,长势喜人,土壤肥沃,各项指标都堪称完美。
就在李科长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苏瑾设计的那个简易烘干房上。
“这是什么?”李科长指着烘干房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竹筛,“这就是你们的烘干设备?这也太简陋、太不卫生了吧!这要是有老鼠、蟑螂爬过怎么办?有没有经过高温杀菌?”
苏瑾解释道:“李科长,这是我们根据传统土法改进的烘干工艺。我们利用地热和太阳能,配合特定的通风设计,既能保证烘干效果,又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蘑菇的营养成分和风味。而且,我们每一批产品都会进行严格的卫生检测,这是我们的检测报告。”
李科长接过检测报告,翻了翻,依然是一脸不屑:“这些报告都是你们自已做的,能说明什么问题?我要现场抽检!”
苏瑾点点头:“没问题。李科长,您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