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兰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肚子,看着门口那道光慢慢恢复正常。
婆婆和方有田还在数银元。那些银元在柜台上堆成一小堆,婆婆用指头一枚一枚捻起来,对着光看,再放到嘴边吹一下,凑到耳朵边听。叮——叮——那声音脆生生的,听得婆婆眼睛都眯起来了。
方有田在旁边搓着手,一会儿看看银元,一会儿看看门口,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娘,这回可发了。”
“发什么发,这才哪到哪。”婆婆嘴上硬,手上的动作可一点没慢,已经把银元往怀里揽了。
方秀兰还站在那,没动。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照着你扎。”
照着你扎。
照着一个活人扎纸人,这是大忌。她从嫁进方家第一天起,婆婆就反复叮嘱过:纸人不能照活人扎,不能起活人名,不能画活人相。纸人是给死人用的,沾了活人气,就会出事。
出什么事?婆婆没说。只说了三个字:不吉利。
现在那个女人要她照着自已扎一个。
一模一样的。
方秀兰低头看自已的肚子。微微隆起,藏在一层灰布褂子下面。她伸手摸了摸,那里面有个东西,热的,活的,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刚才那个女人盯着它看了那么久。
盯得她发毛。
“秀兰?”
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方秀兰抬头,看见婆婆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银元,正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方秀兰走过去,站在柜台边。那些银元堆在那,白花花的,在昏暗的铺子里发着光。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硬的,是真的。
“这钱……”
“钱怎么了?”婆婆抬头看她,“人家给钱,咱们干活,天经地义。”
方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婆婆看了她一眼,把银元收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那抽屉平时锁着,钥匙婆婆随身带着。咔嗒一声,锁上了。
“三天时间,够不够?”
方秀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她。
“够……够吧。”
“那就行。”婆婆拍拍手,站起来,“照着你扎,眉眼要像,身量要像,站着的姿势也要像。人家出了这么多钱,得让人家觉得值。”
方秀兰点点头,没说话。
方有田在旁边插嘴:“娘,那女人什么来路?穿成那样,不像是本地人。”
婆婆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外地的吧。”
“她怎么知道咱家铺子?”
“谁知道。也许是听人说的。”婆婆摆摆手,“别瞎琢磨了,干活。”
方有田应了一声,拎着那半斤肉进里屋去了。婆婆也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方秀兰。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三天时间紧着呢。”
方秀兰点点头,走到墙角,拿起那些竹篾。
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挑。要做一个人形的骨架,得有粗有细,粗的做主骨,细的做手脚。挑了半天,挑出一把,抱到柜台边,坐在那张矮凳上。
拿起一根竹篾,开始弯。
弯了两下,弯不动。
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已的手,那双手平时稳得很,弯多少年竹篾都没抖过。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抖个不停。
她放下竹篾,握了握拳,又拿起,再弯。
还是抖。
方秀兰深吸一口气,把竹篾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
红色的衣服,白的脸,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像盯着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已的肚子。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像踢了一脚。
方秀兰伸手捂住肚子,轻轻揉了揉。那个东西好像知道她在摸,又动了一下,像回应。
她愣了一下。
这是孩子第一次有反应。
之前三个月,一直安安静静的,她有时候都怀疑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东西。现在它动了,动得很用力。
方秀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乖,别动。”
肚子里那个东西真的不动了。
方秀兰愣住了。
她盯着自已的肚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竹篾,继续弯。
这一次,手不抖了。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移动。方秀兰坐在那,一根一根弯竹篾,弯好一根,放旁边,再拿一根。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都要弯到最合适的弧度,每一道弯都要比着量,不能多也不能少。
婆婆从里屋出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说了一句:“慢点不要紧,关键是像。”
方秀兰点点头,继续做。
天快黑的时候,骨架做出来了。
一个瘦长的人形,有头,有脖子,有肩膀,有手臂,有身体,有腿。立在那,比她矮一点,因为还没糊纸,只是一副骨头架子。
方秀兰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它。
它站在那,头微微低着,对着她。
没有脸,只是一副竹篾弯成的轮廓。
但方秀兰看着它,总觉得它也在看她。
婆婆从里屋出来,走到骨架旁边,围着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嗯,还行。明天糊纸,后天画脸,大后天能赶出来。”
方秀兰点点头。
婆婆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肚子。
“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
方秀兰又点点头。
婆婆把那副骨架搬到墙角,用一块布盖上。那块布是旧的,灰白色,上面落满了灰。盖上之后,骨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那。
方秀兰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布下面的轮廓,好像动了一下。
她眨眨眼,再看,没动。
方秀兰转身进去。
里屋比外头暖一点,烧着炭盆。方有田已经躺下了,打着鼾。婆婆在炕边坐着,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方秀兰脱了鞋,爬上炕,躺下来。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小声说:“睡吧。”
那个东西真的不动了。
方秀兰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女人。
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三天后来取。到时候,你肚子里的孩子,会记住我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发脆,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她盯着那墙,盯着那报纸,盯着那上面的黑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那个女人又来了。
还是穿着红衣服,还是那张白脸,还是那双黑眼睛。她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方秀兰的肚子。
方秀兰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女人伸出手,摸她的肚子。
那只手凉的,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我会记住它的。”女人说,“它也会记住我的。”
方秀兰拼命想喊,想推开她。
但动不了。
女人笑了。
那张脸笑起来更可怕,嘴角往上扯,扯到脸颊,扯到耳根。露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然后她消失了。
方秀兰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坐起来,低头看肚子。
平平的,微微隆起,和昨天一样。
但里面那个东西,在动。
一直在动。
像在翻跟头。
方秀兰伸手捂住肚子,轻轻说:“别怕。”
那个东西停了一下,又开始动。
方秀兰没再说话。她只是捂着肚子,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动静。
那是她的孩子。
活的,热的,会动的。
它在她肚子里,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天后,那个纸人做好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她下床,穿好衣服,走出里屋。
外头,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盖着布的骨架上。
那块布,掉在地上。
骨架立在那,光秃秃的,对着她。
方秀兰走过去,捡起那块布,重新盖上。
盖上的时候,她看见骨架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退后一步,盯着那块布。
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方秀兰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想起婆婆说的话:纸人不能照活人扎,不吉利。
现在骨架还没成形,就开始动了。
那糊上纸之后呢?
画上脸之后呢?
她不敢想。
但她还得做。
因为那堆银元,已经被婆婆收起来了。
因为那个女人,三天后会来取。
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那个女人盯上了。
方秀兰站在那,看着那块布,看着布下面那个动着的轮廓。
她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提醒。
方秀兰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角,拿起那些白纸。
开始糊。
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