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下午两点打来的。
程砚白正在厂房里和工程队确认电路改造方案,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是林芝的家属吗?”
程砚白的手指僵住了。
“我是她儿子。怎么了?”
“阿姨在菜市场晕倒了,我们现在在江城第三医院急诊科,你赶紧过来。”
程砚白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哎,这个电路——”工头在后面喊。
“回来再说。”
姜弈正在院子里抽烟,看到程砚白从厂房里冲出来,脸色不对,赶紧把烟掐了:“怎么了?”
“我妈进医院了。”
“走,我跟你一起。”
姜弈跑出去拦出租车,程砚白跟在后头,脚步很快,但表情还算镇定。只是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摸——那个位置现在还没有戒指,但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前世,他接到母亲病危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一个客户吃饭。他赶过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ICU,隔着玻璃窗看到那张插满管子的脸,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之后的事情他不想再回忆。
“师傅,第三医院,快一点。”姜弈钻进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子发动了。程砚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不一样。她只是晕倒了。不是大事。不是。
但他摸无名指的手,一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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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医院急诊科,走廊里都是人。
程砚白找到护士站,报了母亲的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留观室:“三号床,低血糖加劳累过度,输了液就好,别担心。”
低血糖。劳累过度。
不是前世那个病。
程砚白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
不急。
他推开留观室的门,看到林芝靠在病床上,左手扎着留置针,正在和一个护士说话。她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到程砚白进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白来了?哎呀,我都说了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饭,有点晕——”
“医生怎么说?”程砚白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就是低血糖,血压也有一点低。护士说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会低血糖?”
“早上忙着给你炖汤,忘了吃早饭。”林芝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头,但够不到,“别绷着脸,妈没事。”
程砚白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前世,这双手在工厂里拧了二十年的螺丝,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疤痕。但就是这双手,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给他做饭,冬天给他织围巾,他加班到半夜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
前世,这双手最后握着他的手说“别怪自已”。
“妈。”程砚白抬起头,声音很轻,“以后别去菜市场了。”
“不去菜市场?那吃什么?”
“我给你请个阿姨。做饭、买菜、打扫卫生,都让阿姨做。”
林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赚了多少钱就开始摆谱了?”
“没摆谱。就是不想你太累。”
“妈不累——”
“累不累我说了算。”程砚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定,不像是在商量。
林芝看着儿子的表情,愣了一下。
她发现儿子的眼神变了。不是说变凶了或者变冷了,而是——变得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小白,”她轻声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妈。”程砚白打断她,“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林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但阿姨的钱我自已出,不许你花。”
“妈——”
“这事没得商量。”林芝的语气也硬起来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要是再争,我就不住院了。”
程砚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前世他给母亲买了一件新衣服,母亲嫌贵,硬是去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自已什么都不舍得,但什么都舍得给他。
“行。你自已出。”他说,“但阿姨我来找,这个你不能争。”
林芝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找。”
姜弈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没进来。
他看到程砚白坐在病床边,低着头给母亲削苹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突然觉得,程砚白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柔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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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完液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程砚白办了出院手续,打车送母亲回家。林芝一路上都在说“不用送,我自已能回去”,但程砚白没理她。
到了家门口,林芝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进来坐会儿?”
“不了,厂房那边还有事。”
“那你自已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林芝推开门,走进去,又回过头:“小白。”
“嗯?”
“你今天……是不是吓着了?”
程砚白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脸。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有点。”他说。
林芝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妈没事。你放心。”
她关上门。
程砚白站在门口,听着门里面传来的脚步声——母亲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一切都很平常。
但程砚白的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道的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
“你没事吧?”姜弈在楼梯口等他,声音小心翼翼的。
“没事。”程砚白走下楼梯,“走吧,回厂房。”
“你妈身体真的没问题?”
“低血糖,不严重。”
“那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
姜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刚才看到程砚白在留观室里削苹果的时候,手在抖。
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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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厂房的路上,程砚白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前世,母亲是在一年后查出来的病。医生说是因为长期劳累、营养跟不上、加上住在没有空调的隔断间里,免疫力下降,一场普通的感冒拖成了肺炎。
这一世,这些条件都不会存在了。
他会给母亲找最好的阿姨,让她吃好睡好,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但还不够。
他需要钱。很多钱。
快一点,再快一点。
“姜弈。”他睁开眼。
“嗯?”
“计划提前。”
姜弈愣了一下:“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现在。”
“什么意思?”
“之前我说三个月内完成改造,现在改成两个月。”程砚白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声音很平,“两个月之内,‘砚白空间’必须开业。”
姜弈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把工期表上的所有节点往前推了一个月。
然后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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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程砚白回到厂房。
工人们已经下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碎的天窗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一个人站在厂房中央,看着四周斑驳的墙壁和满地的建筑垃圾。
两个月。六十万预算。二十个工位。一个能打的团队。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飞速排列组合,每一个环节都在推演。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心里掂了掂。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给别人打工,每个月拿五千块工资,连给母亲买件好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而现在,他有了十六万存款,八十万启动资金,一个联合办公空间,一个技术合伙人,还有一个——
不算朋友,但至少愿意赌他一把的沈若棠。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把碎砖扔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程砚白。”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厂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陆廷深。
程砚白站在原地,左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少。”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廷深走进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说你母亲住院了?”
程砚白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陆少有心了。”
“当然不是大事。”陆廷深站到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要真是大事,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程砚白看着他,没说话。
陆廷深环顾了一圈厂房,目光从墙上的裂纹扫到地上的建筑垃圾,最后落在程砚白脸上。
“这个地方,”他说,“你真的觉得能赚钱?”
“能。”
“凭什么?”
“凭我知道它值多少钱。”
陆廷深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程砚白,我很欣赏你的自信。”他顿了顿,“但自信和愚蠢,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程砚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陆少说的对。”他说,“所以我会小心。”
陆廷深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想通了,随时找我。”
程砚白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卡片上只有两行字——陆廷深,陆氏集团总裁。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
但那张卡片的纸质很好,摸起来像丝绸一样滑。
“谢谢。”程砚白把名片收进口袋。
陆廷深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那个工人——新来的那个,挺勤快的。但干活的时候老是东张西望,不太专心。”
程砚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会注意的。”他说。
陆廷深笑了笑,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程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姜弈从厂房的另一头跑过来,脸色发白。
“刚才那个是陆廷深?”
“嗯。”
“他来干什么?”
“示威。”程砚白转过身,往厂房里面走,“顺便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身边,有他的人。”
姜弈的脸色变了:“什么?谁?”
“新来的那个工人。”程砚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干活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的那个。”
“你知道?”
“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有用。”程砚白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卷尺,开始量墙面的尺寸,“他能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姜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量尺寸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程砚白。”他终于开口。
“嗯?”
“你这个人,真的不怕吗?”
程砚白的手停了一下。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怕也没用。”
他继续量尺寸,卷尺拉出来,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咔嗒。咔嗒。咔嗒。
在空旷的厂房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