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闹事是在改造工程正式启动的第三天。
程砚白早上到厂房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穿着旧工装,手里拿着横幅——虽然横幅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还我血汗钱”“停工赔偿”。
工头老周被堵在门口,一脸无奈:“程总,这些人是原来纺织厂的下岗工人,说厂房被租出去了,他们应该拿到一笔安置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关你的事。”程砚白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我来处理。”
他走到人群前面,还没开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冲了出来,嗓门很大:“你就是老板?我们的钱呢?厂房被你占了,我们吃什么?”
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程砚白没急着说话。他站在门口,等那些声音慢慢小下去,才开口。
“各位师傅,我是这里的承租方,程砚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间隙里足够清楚,“你们说的安置费,我之前了解过。原纺织厂倒闭的时候,政府确实承诺过一笔补偿款,但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没发下来。这事跟我租厂房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个男人又喊,“你不租,厂房空着,政府就会急着处理!你一租,他们就不管了!”
程砚白看着他,没反驳。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但厂房已经签了合同,退不了。所以——我想换个方式解决问题。”
人群安静了一点。
“什么方式?”那个男人问。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以前是在厂里做技术工的?钳工、电工、维修工,都算。”
二十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七八个人举了手。
“我做过十年电工。”那个男人说,语气还是冲的,但没那么凶了。
“做过木工的有吗?”又有三个人举手。
程砚白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那是一张厂房改造的用工清单。
“我的改造工程需要人。电工、木工、油漆工、杂工,都要。工资日结,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留下来干活。”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你……你说真的?”
“真的。”程砚白把清单递过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活要干好,不能偷懒。我的工期只有两个月,拖一天,所有人扣一天的工钱。”
那个男人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敌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啥?”他问。
“程砚白。”
“程老板,”那个男人把清单还给旁边的人看,声音低了几分,“我们今天是来闹事的,你不报警,还给我们活干?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钱还不走?”
“不怕。”程砚白说,“因为你们不是那种人。”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粗糙的皮肤、磨出茧的手、旧得发白的工装。这些人是真的工人,不是职业闹事的。
“你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厂没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不是做慈善,我需要人手,你们需要活干——这是生意。”他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从明天开始——谁要是在工地上偷懒、捣乱、或者背后搞小动作,”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伸出手:“程老板,我叫孙德明。以前是厂里的电工班长。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
程砚白握住他的手:“过去的事不提了。孙师傅,明天能上工吗?”
“能!”孙德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兄弟们,明天都来!程老板给咱们活干,咱们不能让人瞧不起!”
身后响起一片应和声。
姜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那些人散了,他凑到程砚白身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来敲诈的?”
“看手。”程砚白转身往厂房里走,“那些人的手,全是茧子。职业闹事的人,不会有那样的手。”
“那万一你看错了呢?”
“看错了就认。”程砚白头也没回,“比报警强。报警只能解决今天,给他们活干,能解决以后。”
姜弈跟在他后面,摇了摇头:“你这脑子……真的不是正常人。”
程砚白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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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江城本地的自媒体就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租了厂房,还租了工人——这个老板的操作绝了》。文章里详细描述了程砚白怎么处理工人闹事、怎么给工人提供工作岗位,措辞很正面。
评论区一片叫好。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精神。”
“比那些只会打官司的老板强一万倍。”
“这个程砚白是什么来头?求科普。”
姜弈在网吧里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程砚白!”他打电话过去,声音激动得发抖,“你上新闻了!”
“嗯。”电话那头,程砚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就‘嗯’?你火了你知道吗?评论区全在夸你!”
“知道了。”
“你不高兴?”
“高兴。”程砚白说,“但高兴完了,活还得干。”
姜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牛。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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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陆氏集团的办公室里。
陆廷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那篇文章。
他看完了整篇报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助理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这个程砚白,”陆廷深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您是说……他处理工人的方式?”
“不只是处理工人的方式。”陆廷深关掉页面,端起茶杯,“他是用最小的成本,换来了最大的口碑。二十几个工人,日结工资,换来的是全网的好评和免费的宣传。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助理点了点头:“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陆廷深放下茶杯,“让他先蹦跶。等他蹦得越高——”
他顿了顿,嘴角勾了一下。
“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明白。”
助理退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廷深一个人。
他重新打开那篇文章,看着页面上的照片——程砚白站在厂房门口,和工人握手,表情平静,目光坚定。
陆廷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页面,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北区项目的投资方案,金额已经从五百万追加到了八百万。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已的名字。
“程砚白。”他把文件合上,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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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工程正式启动那天,程砚白站在厂房中央,仰头看着天窗透进来的光。
阳光从破碎的玻璃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碎掉的镜子。
姜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是程砚白让他买的,说“开工第一天,得有点仪式感”。
“你觉得两个月真的能搞定吗?”姜弈问。
“能。”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算过。”程砚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每一天要做什么,每一步要怎么走,都在计划里。”
“那万一出意外呢?”
“那就处理意外。”程砚白转身看着他,“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姜弈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程砚白问。
“没什么。”姜弈把咖啡杯举起来,“就是觉得——跟着你干,挺有意思的。”
程砚白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子。
两个纸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开工。”程砚白说。
“开工。”姜弈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厂房外面,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电钻的声音、锤子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但充满生机。
程砚白站在那片嘈杂里,左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
两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说。
两个月之后,江城会知道,有一个叫“砚白空间”的地方,有一个叫程砚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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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走进工地的时候,厂房对面的一栋楼里,有人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张照片被拍了下来——程砚白站在阳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
照片通过手机,在十分钟之内传到了陆廷深的邮箱里。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今日动态。
陆廷深打开附件,看了三秒。
然后他回复了一封邮件,内容更短:
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