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算得上正经名分的,国后之下,有妃子江氏,保仪黄氏,再往下便是些有封号的宫人,比如刚才那位流珠姑娘,虽无正式位份,但也算官家的枕边人。比起历朝历代帝王动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们这位官家的后宫,真算得上是‘清简’了。”她见我面露不解,耐心解释道:“月儿,帝王之家,纳妃娶嫔,很多时候身不由已。或为开枝散叶,绵延国祚;或为笼络重臣,稳固朝纲;当然,也有真心喜爱。咱们官家性情中人,所纳的娘子,多是两情相悦,即便如国后娘娘这般带着联姻之意的,官家亦是真心爱重,琴瑟和鸣,这在帝王之中,已是极为难得了。”
我默然片刻,心中却难以认同:“一个人……如何能同时真心喜欢那么多人?若是我将来……我宁愿嫁个布衣平民,只要他心中只我一人,绝无二念。”话说出口才觉失言,脸颊顿时飞红。
永宁公主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娇笑起来,捏着我的脸蛋打趣道:“哟!咱们的小尘月这是思嫁了呀!这样的郎君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不过嘛……”她促狭地眨眨眼,“就凭妹妹这倾国倾城的模样,说不定真能寻到个痴心人呢!”
“姐姐!”我又羞又急,跺脚道,“谁思嫁了!我……我要在尼院陪着母亲,一辈子不嫁人!”
“一辈子不嫁?”永宁公主故作惊讶,上下打量我,“那岂不是可惜了这张祸国殃民的小脸?白白便宜了那些泥塑木雕的菩萨?”
“你才祸国殃民呢!”我气急,口不择言地反击,“小心我告诉官家,把你送去北边和亲!”
“嘿!小丫头片子,还挺狠的!”永宁作势要来拧我,我笑着躲闪。打闹间,她忽然正色,半真半假地叮嘱:“方才那话,见了官家可别吓得又躲起来不敢吭声啊!”
提到即将面圣,我心头那点轻松瞬间消散,一丝忐忑重新浮起,不由得攥紧了衣袖:“姐姐……”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永宁公主见我神色,收起玩笑,安抚地拍拍我的手,“前面是蓬莱殿了,那是国后娘娘的母家女眷入宫时的居所。最近国后的亲妹妹,周家二小姐嘉敏,便常居于此。”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赞叹,“那周家小妹,年纪虽小,却已是姿容绝世,神采端静,真真如同粉雕玉琢的玉人儿,将来定是神仙般的人物。月儿,”她转头看我,带着惋惜,“你容貌气质丝毫不输于她,甚至更胜一分天然去雕饰的灵韵,却整日素面朝天,穿着这身姑子似的素袍,生生把光彩都掩住了。真怕将来误了花期,无人识得你这块璞玉。到时候,少不得要央求官家,替你指一门好亲事才行。”
“姐姐!”我羞恼地扭过头,“你再取笑我,我这就回尼院去!”
“好好好,姐姐错了,不说了不说了!”永宁公主见我真恼了,连忙告饶,挽住我的胳膊,“走了这许久,腿都酸了。姐姐带你去御膳房找些好吃的点心,权当赔罪,可好?”
“这还差不多……”我嘟囔着,正欲随她转身,一股清雅馥郁、从未闻过的异香幽幽钻入鼻端,沁人心脾。“咦?这是什么花香?好生特别。”
永宁公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蓬莱殿前的阶下,几株低矮的灌木正开着成簇的淡紫色小花,香气正是由此散发。“哦,这是瑞香花,因长在蓬莱殿附近,宫里人都唤它‘紫蓬莱’。今年暖春,倒是开得格外早。”她说着,信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正盛的花簇,轻轻簪在我的鬓边,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笑道:“人面花光相映,这才像个娇俏的小郡主嘛!”
我抬手轻抚鬓边温润的花朵,目光却被殿前忙碌的景象吸引。几名内侍和花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盆栽的花木从暖房中移出,安置在殿前阶下和花圃中。那些花木,有山茶、春兰,甚至还有几株早发的芍药嫩芽,在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娇弱。
“不只这瑞香,我看宫内许多地方都在移栽花木,”我有些疑惑,“这元夕刚过,虽说今冬偏暖,但寒气未消,此时栽种,不怕冻坏了根苗么?寻常人家种花,总要等到春分之后才稳妥些。”
永宁公主也注意到了,秀眉微蹙:“是啊,往年宫中虽也有暖房育花,但大规模在正月里移栽露地,确不多见。今年这是……”她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是何缘故。要不,等等见了国后娘娘,咱们问问?”
我忙摆手:“别!姐姐,我只是随口一问,万莫因这点小事去叨扰国后。我们还是去……”话未说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
永宁公主噗嗤一笑,促狭地看着我:“瞧你,饿了吧?瑶光殿就在前面不远,国后娘娘那儿定备着上好的茶点果子。这会儿估摸着她也该处理完宫务了,咱们直接过去求见,正好谢恩,还能填饱肚子,岂不一举两得?”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向瑶光殿走去。
……
瑶光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殿中主位之上,端坐着国后周娥皇。她今日身着海棠红蹙金鸾凤纹大袖宫装,云髻高挽,金凤步摇垂珠轻颤,容光照人,气度高华。殿内两侧的锦墩上,还坐着几位盛装丽人,珠围翠绕,香风阵阵。
甫一踏入殿门,殿内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惊艳、或淡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我瞬间局促起来,手心微微沁汗,几乎不敢抬头。自幼在尼院长大,习惯了清静简单,何曾见过这等环佩叮咚、群芳竞艳的场面?我下意识地往永宁身后缩了缩。
永宁察觉我的不安。她不动声色地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安心,然后落落大方地拉着我上前,盈盈下拜:“见过国后娘娘,诸位娘子。”
我连忙跟着下拜,“快起来,快起来。”国后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春风般的和煦,“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赐座,上茶点。”
宫娥搬来绣墩,我与永宁公主谢恩坐下。
“月儿倒是少来,恐怕这殿中多人你都认不得,要不永宁你给月儿先介绍下,以后得多来往才是。”国后盈盈道。
“遵旨,嫂子。”永宁高兴地福了一福,然后与我介绍起殿内诸人,她先是指着国后左手边一位身着湖蓝色云锦宫装、气质娴静温婉的丽人,元夕那日她也来了王府,只听大家叫她保仪的那位。对我笑道:“这位便是黄保仪,才情冠绝后宫,官家最倚重的女学士呢。”
我连忙起身,再次敛衽行礼:“见过黄保仪。”只见她姿容美丽,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那份“神彩端静”的气度,仿佛浸润在书卷墨香之中,自有一番清华。她含笑起身,亲手将我扶起,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那夜太暗,倒没细看,妹妹真是个灵秀剔透的人儿!娘娘的妹妹嘉敏小娘子,如朝阳初绽,光华流转,令人不敢逼视。我看这月儿,也当得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句。不施粉黛,却如清晨凝露,晶莹剔透,熠熠生辉,这份天然灵韵,真真是令人一见心喜。”她说着,竟褪下自已腕上一只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镯,不由分说便要套在我的手腕上。
这玉镯触手生温,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我受宠若惊,忙推辞道:“保仪厚爱,月儿愧不敢当,如此贵重之物,万万使不得!”
国后娥皇在上首温言道:“保仪一片心意,月儿便收下吧。她是长辈,给你这晚辈的见面礼,安心受着便是。”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长辈?黄保仪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比国后似乎还年轻些。我心中疑惑,但国后既已发话,只得再次深深行礼:“谢保仪娘子厚赐。”
黄保仪一边亲手为我戴上玉镯,一边却对国后嗔道:“娘娘这话,倒把臣妾生生说老了!臣妾哪里就成长辈了?”
国后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长嫂如母,本宫在尘月面前都自觉长了一辈,你这位官家最倚重的‘女学士’,岂能不陪着本宫一同担起这‘长辈’之责?”她的话语带着亲昵的调侃,殿内众人闻言皆掩口轻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看来国后与黄保仪私交甚笃,相处融洽。
永宁公主接着为我引见下一位。那是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梳着堕马髻的妃子,容貌清丽,气质略显清冷,坐在那里安静得如同一幅仕女图。
“这位是江娘子。”黄保仪接过介绍之责。
我忙行礼:“见过江娘子。”
江妃对我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算是回礼,依旧沉默寡言。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永宁公主正要继续引见,坐在江妃下首的一位身着鹅黄襦裙、明艳照人的少女却已主动站起身。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灵动,顾盼神飞,如同初升的朝阳,带着逼人的青春活力。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歪着头,一双秋水明眸好奇地打量着我,语带娇憨,却又暗藏锋芒:
“你好呀,郡主?我是周嘉敏!就是宝仪讲的朝阳,小心我这朝阳把你这凝露晒干哟!”她说着,俏皮地眨眨眼,笑容灿烂。
原来她就是周嘉敏!果然如永宁所言,姿容绝世,光彩夺目。她这看似天真烂漫的招呼,却隐隐带着一丝比较和试探的意味。我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微微欠身:“嘉敏妹妹好。”
见我反应平淡,周嘉敏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又蹦跳着坐回自已的位置。
殿内还有几位服饰相对简单些的宫妆女子,侍立在侧或坐在稍远的位置。永宁一一指给我看:“这位是乔娘子、那位是庆奴、薛九、秋水、宜爱……”名字一个个报出,皆是些或清秀、或妩媚、或温顺的年轻女子,想必是官家的其他宫人。我努力记住她们的样貌和名字,微微颔首致意。
“好了永宁,”国后娥皇适时开口,带着笑意打断了永宁公主的介绍,“哪有一次就想把人认全的道理?月儿难得入宫,以后你多带她进来走动走动,自然就熟络了。”她转而看向我,语气温和关切:“月儿,听说皇婶近来身体违和?”
我恭敬答道:“回娘娘,母亲一切安好,只是冬日里略有些畏寒咳嗽,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国后又细细问了些尼院起居、王府修葺的琐事,态度亲和,言语温煦。我一一小心作答,紧张的心情在国后春风化雨般的谈吐中渐渐放松下来。殿内熏香袅袅,茶点精致,气氛倒也融洽。
未几,殿外传来内侍清朗的通传声:“官家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肃然起身,垂首恭迎。我亦随着永宁公主迅速站起,低眉敛目,心中那根刚刚松弛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从容的威仪。官家身着月白色常服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披风,走了进来。他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都平身吧。”他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落在我身上时,微微一顿,显出几分意外与温和的笑意,“月儿也在?倒是少见你入宫。”
我连忙再次出列,深深下拜:“叩见官家。奉家母之命,特来谢恩”说完,双手将一直小心捧着的《重屏会棋图》卷轴高高奉上,“家母言道,此画乃旧日宫中御赐之物,沉疴痼疾,留于旧人处徒增伤感。今特命臣妹奉还官家,恳请官家……收回内府,尘封入库,以安逝者之灵。”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中的卷轴上。国后娥皇神色平静,黄保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永宁则担忧地看着我。官家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似乎早已知晓,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古朴的卷轴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画中凝固的兄弟对弈,看到了那场早已湮灭在尘埃中的血腥争斗。他静默片刻,他缓缓抬手,对侍立一旁的都知内侍示意:“收下吧。”
都知立刻上前,躬身从我手中接过卷轴,动作轻缓而庄重,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起来吧。”官家对我抬了抬手,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复杂的探寻,“皇婶……还是执意住在净德尼院,不肯搬回王府么?”
我依言起身,垂首恭答:“回官家,母亲言道,在尼院清修日久,身心俱安,人老了,便懒于挪动,唯愿长伴青灯古佛,为官家、国后祈福。谢官家垂询关怀。”
官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移开,继续问道:“那你呢?也愿一直陪着皇婶在尼院清修?”
这个问题直指我心。昨日母亲的剖白言犹在耳,王府与尼院,红尘与方外,未来该何去何从?我心中茫然,却也只能遵从本心答道:“回官家,母亲在处,便是月儿之家。月儿……自当陪伴母亲左右。”
官家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却并无多少赞同之色。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殿外萧瑟的庭院,声音沉缓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孝心可嘉。然,王府乃皇叔故邸,亦是朝廷体面所在。前日梅园小游,见府邸多处倾颓,草木荒芜,思及皇叔昔日音容,不胜唏嘘。”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朕已命匠作监,即日着手修葺晋王府。一应规制,皆按旧例恢复,务求工整肃穆。待修缮完毕,你与皇婶虽可仍居尼院清修,但王府亦不可空置荒废。你身为郡主,当常回府邸居住,打理园囿,祭祀先灵。莫要终日避居尼院,大好年华,徒染一身暮气。”
这旨意来得突然,语气虽温和,却带着天子金口玉言的威严。我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应。搬回王府?这意味着什么?
“月儿,还不快谢恩?”永宁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提醒。
我猛地回神,慌忙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臣妹……谢官家隆恩!”
“嗯。不必多礼了,以后不要一口一口‘官家,臣妹的’,都是自家人的时候,喊六哥便是。”官家说完,不再多言,转而与国后说起别的事情。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妃嫔们轻声谈笑,仿佛方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
暮色四合,辞别众人,坐上回尼院的宫车。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我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和远处模糊的宫阙轮廓,车帘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然而,这尘世的温暖与繁华,此刻于我,却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