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傅景川死死盯着那眼睛,心脏像是被突然插上一把刀子。
“沁沁”
“我”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右腿的残肢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猛地一软。
傅景川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跪在叶梨沁面前。
泥水溅上了她纯白色的羊毛地毯。
站在叶梨沁身后的华人男子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眉头紧锁:“这位先生,你如果身体不适,我可以帮你叫救护车。但请不要惊吓到我未婚妻。”
未婚妻。
傅景川愣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滚开!”
“她是我老婆!叶梨沁是我傅景川的妻子!”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叶梨沁。
叶梨沁坐在摇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
她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安抚地笑了笑:“阿衍,没事。你去后厨帮我看一下烤箱里的蛋挞,别焦了。”
被称为阿衍的男人看了傅景川一眼,顺从地转身进了后堂,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风铃声停止。
银饰店里只剩下傅景川粗重的喘息声。
叶梨沁重新拿起那团鹅黄色的毛线,连正眼都没给地上的男人。
“傅先生,如果你是来买首饰的,请随便看。如果你是来发疯的,出门左转三百米有警察局。”
“你叫我什么?”
傅景川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眼泪砸在泥水里,“沁沁,你叫我傅先生?”
他猛地用双手撑着地,一点点爬到她的脚边。
他不敢碰她,只能死死攥住她摇椅的边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我错了沁沁,我真的知道错了。”
傅景川泣不成声,“我看了那天的监控我看到了你被压在门缝里,我看到了我我踢了你。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
他一边哭,一边发了疯似的去扯自己胸前的衬衫。
傅景川露出自己鲜血淋漓的胸膛。
那块由长命锁熔化成的丑陋金属疙瘩,被一根红绳死死勒在他的皮肉里。
三年,无数个日夜的摩擦,周围全是一片溃烂发炎的暗红色。
“你看你看啊!”
傅景川强行将那块沾着血肉的废铁捧到她面前,“我把它找回来了。我每天都戴着它,它每天都在割我的肉。我把它嵌在心口,我替我们的孩子惩罚我自己!”
他指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腿:“我的腿也废了!我用当年扎穿你小腿的那根钢筋,亲手砸断了我的骨头!我没有打麻药,我没吃一颗止痛药!你受过的痛,我十倍、百倍地还给自己了!”
“我把傅乔乔也关进冰窖了,我踩烂了她的手,我把她送进了监狱,她要在里面烂一辈子!”
“沁沁,仇我全报了。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你消气了吗?你可怜可怜我,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家里我布置了婴儿房,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叶梨沁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极度疲惫且觉得无聊的淡笑。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地上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傅景川,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叶梨沁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像一个为了减轻自己罪恶感,而在神明面前疯狂自残的懦夫。”
傅景川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以为你把一块废铁钉进肉里,敲断一条腿,我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扑进你怀里说原谅你?”
叶梨沁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你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你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你承受不住那份害死亲生骨肉、逼死妻子的内疚。所以你通过自残,来换取你心理上的平衡。你觉得只要你也痛了,我们之间就扯平了。”
叶梨沁微微倾身,逼近他那张惨白的脸:“可是傅景川,我的痛是切肤之痛,你的痛,不过是自我感动。你把你自己剁成肉泥,我那个在冰窖里成型的孩子也活不过来;我被你亲手踹断的生育能力,也补不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造了十八层地狱的孽,断条腿就能洗干净?”
傅景川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丝氧气。
他以为自己带来了满身的伤疤就能换回她的一丝恻隐,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层伪善的面具。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爱?”
叶梨沁像听到了什么脏话,微微皱眉。
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一把扫帚,越过跪在地上的傅景川,将他刚才带进来的泥水和掉落在地上的血滴扫出门外。
“我的地毯是阿衍昨天刚洗干净的。”
她一边扫一边平静地说,“麻烦你出去的时候,把你的废铁和你的残腿收好,别再弄脏我的地方了。”
她转身,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后堂。
“砰。”
后堂的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