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春嬷嬷被找到的时候,她正住在京郊一座三进的大宅里。
宅子的气派远超一个退休宫人该有的排场。
院里用的是上等黄花梨家具,库房里堆着足够寻常人家花三辈子的金银。
沈玄策把她带进宫时,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
不像被抓来的犯人,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被带到我面前。
看到我那一刻,她跪了下来,可眼神里没有惶恐。
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太后,老身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是你把玉镯给了靖王?”
“是。”
“我孩子的棺椁,是你打开的?”
“是。”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割。
我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为什么?”
春嬷嬷直起腰,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却有一种复杂到让我读不懂的东西。
“太后当年怀的那个孩子,不是自然死亡的。”
大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的嘴唇失去了知觉。
“你说什么?”
“老身在太后的安胎药里加了七个月的漏胎草。”
“药量极微,太医查不出来,但足以让胎儿无法足月降生。”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孩子。
我怀她的时候,每天跟她说话,给她唱歌。
我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肚子,想象她的小手小脚会是什么样子。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念安。
念天之佑,一世平安。
可她没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
七个月的时候,我突然腹痛难忍,太医们忙了一整夜。
最后从我身体里取出的,是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婴孩。
那么小。
小到能被先帝整个捧在手心里。
先帝抱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以为是天意弄人。
原来不是天意。
是人祸。
是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为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春嬷嬷低下头。
“因为靖王许诺老身,只要太后没有亲生的皇嗣,他日后登基,就封老身的儿子做三品京官。”
“老身出身贫寒,儿子读不起书,做不了官。”
“靖王给了老身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
她停了一下。
“老身知道这罪该万死,但老身的儿子确实做了官,在南边的州府当知府。”
“是靖王安排的。”
原来如此。
原来,我孩子的命,换了她儿子的前程。
我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眼泪。
是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窒息感。
沈玄策站在我身后,手按上了剑柄,关节泛白。
“娘娘。”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有克制到极致的愤怒。
我闭上了眼睛。
“本宫的孩子死了十六年。”
“十六年来,他没享过一天福,没喊过一声母后。”
“而你用他的命给你家换了一个知府。”
我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妇人。
“春嬷嬷,你赚了。”
春嬷嬷的身体终于开始颤抖。
她把头深深磕在地上,没有求饶。
因为她知道,有些罪不是磕头能赎的。
沈玄策朝殿外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押下去,等太后发落。”
春嬷嬷被拖走时,经过门槛,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老身对不起太后也对不起那个孩子”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春嬷嬷跪过的地方。
那里的地砖上,有两个新磕出的浅坑。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十六年了。
伤口已经不会疼了。
可那个空空荡荡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